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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春风不度玉门关(肆)[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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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过头,即使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也努力朝向王之涣的方向:“汇聚喜爱这边塞黄沙、雄浑气魄的知音,专为弘扬我等心中这关山万里的壮怀激烈,如何?”

“随你。”两个字终于传来,王之涣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波澜,“你若觉得好,办起来便是。”

这一句“随你”给王昌龄注入了巨大的热情。他瞬间忘了困倦,一骨碌半坐起来,兴奋地盘算着:“好!季凌兄说好那就好!那……那这诗社该唤作何名?”

他自顾自地说着:“你看,孟夫子的叫襄阳诗社,王摩诘有辋川诗社,皆以地名……”

“狭隘了。”王之涣打断他,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以一方命名,格局太小。我等所重,乃边塞壮阔胸怀,岂能拘泥一地?需有吞吐山河之气魄。”

王昌龄顿觉有理,心中暗暗佩服。两人在黑暗中低声探讨起来,社名从“边风”“朔漠”“靖安”“云中”,一一提出又彼此驳回。最终,当王昌龄犹豫着说出“瀚海”二字时,王之涣在黑暗中轻轻地应了一声:

“嗯。瀚海……尚可。”

王昌龄得到认可,兴致更高,立刻抛出了关键问题:“名号定了,那……社长为谁?”

他不假思索地推让:“季凌兄年长于我,诗名才情远播,见闻广博,又是边塞诗前辈,这社长之位,自然非兄莫属!”

王昌龄信心满满,甚至想象着瀚海诗社在王之涣掌舵下名震天下的情景。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长久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终于,王之涣的声音响起:

“免了。”

王之涣的回答斩钉截铁,迎着王昌龄疑惑的目光,继续解释道: “某在诗牌唤何?云间鹳雀。只愿自在云中,无拘无束。若你顾念我一丝半毫,便莫要……强我所难。”

王昌龄愣住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原来在他眼中象征着归属和荣光的社长之位,在王之涣这里,竟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枷锁。

失望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还是理解。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闷闷地应道:“……好。依你便是。”

空气再次变得沉重。但“瀚海诗社”的想法已在王昌龄心中生了根。这社名是他们两人共同的抉择,这名字里寄托着他们共同的希冀。

“既然如此,那社长的俗务,自有我来担当。”王昌龄收拾起纷乱的心绪,试图重新抓住一点什么。

“可这诗社,不能没有规矩。以诗会友……情义为重……不拘出身……重诗骨……轻利禄……”他开始认真地思考,一条条勾勒出心中的诗社理想。

王之涣静静听着。当王昌龄的声音落下,短暂的沉默后,黑暗中响起了他简练而清晰的声音:

“以诗会友,情义当先。不慕金玉,唯敬诗骨。”

十六个字,字字清晰,如同金石掷地。

“好!好一个‘唯敬诗骨’!”他激动地低叫,“季凌兄!这社规精辟,正是此理!”

他话锋一转,再次望向王之涣的方向:“不过,季凌兄。社长你不想做便罢了。但这社规既出自你口,理当由你亲笔书就,悬于诗社正堂,供后进瞻仰铭记!此事,绝不可再推诿!”

短暂的沉默后,王之涣的声音响起,竟然没有反驳:“纸笔。”

王昌龄大喜过望,立刻翻身下床,摸黑点燃了桌上粗劣的油灯,又找出素纸与笔墨,小心翼翼地捧到榻前。

微弱的灯火摇曳,在四壁投下晃动的阴影。王之涣就着这豆大的光亮,在简陋的木板上铺开纸张。

墨饱蘸,腕悬起。

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油灯昏黄的光芒笼罩着他凝神的侧脸和专注运笔的手腕。笔锋走过之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边关的铁血朔风中锤炼而出,凝重、刚健:

以诗会友,情义当先。

不慕金玉,唯敬诗骨。

写完最后一个“骨”字,他停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没有再看那字,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墨迹淋漓的纸张轻轻推给王昌龄。

王昌龄双手接过,只觉得重若千钧。他将这张薄纸仔细卷好,无比珍重地收进了自己贴身的行囊深处。

这已不仅仅是一条社规,这是来自王季凌的烙印,是属于瀚海诗社、也是属于他们两人的、无法磨灭的信证。

……

文安城外。

青灰的城墙由远及近,两匹马停了下来。

没有长亭,没有古道,没有芳草萋萋。只有黄土道旁几棵老柳,还有脚下延伸向不同方向的岔路。

两人同时下马,相对而立。目光在空气中触碰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我……”王昌龄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有些发紧。昨日那些豪言壮语、那些争辩探讨、那些深夜里的规划与墨香,此刻都化作了哽在心头的硬块,堵住了所有的话语。

最后,只是如同所有萍水相逢的旅人终将分别那般,他们互相抱了抱拳。

“少伯。”

王之涣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再次响起。

王昌龄身体微微一震。这个熟悉的呼唤,在昨夜之前曾带给他如许的烦躁和困惑,更在昨日引发了他前所未有的怒火。但此刻,在离别之际再次听见,却是无比亲切,令他无比眷恋。

他没有恼怒,没有质问,甚至连一点不耐烦也没有。他只是抬起头,深深地看着王之涣的脸,眼神清澈而专注。那眼神里包含着期待、困惑、不舍,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真诚。

他在等。

等对方下一句要说什么?等一个解释?等一声珍重?或者……只是像过往无数次那样,再给他一次无言的沉默?

王之涣迎着这目光,唇线抿得紧紧的,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淬炼出两个字:

“……保重。”

说完,他不再迟疑,猛地转身,一步跨上了马背。缰绳一抖,那匹黑色的骏马便已起步,载着他深蓝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北行的那条路。马蹄声清脆地敲打着地面,渐渐远去。

王昌龄站在原地,手里捏紧了袖中那个装着社规的纸卷。他看着那个越行越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文安城内。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带着柳芽味道的空气,最后看了一眼文安县城模糊的轮廓。转身,牵过自己的马,也一步跨了上去。

缰绳勒紧,马匹低嘶一声,转向了南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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