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坚定,那她便也却之不恭了。
阮玉摸着手上的扳指,眯眼细想了一下,开口道:“从问云山南下虔州,途中车马食宿费共计一千七百两白银。为避免阁下言而无信,我需要再拿一趟返程的钱,共三千四百两,阁下要先付给我。”
对方依旧财大气粗:“我给你一万两。”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叠银票,双手递上。
阮玉垂眸看了眼,没接,示意道:“放下吧。”
“好。”
男子将银票放下,又细心地用空杯子压在上面。
阮玉看着他动作,在他再次抬眸望来时开口道:“这桩生意我接下了。你走吧。”
“……好。”
瞧见男子被问身份时紧张生涩的反应开始,阮玉就知道,他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事情。
因为按照规矩,雇主的身份不能询问。
……太子身边的人,第一次……便要劫掠太子。
这种生意,阮玉原本是不会接的。因为雇主不知分寸,极易惹出祸端。
可眼下,她没有过多的选择。
她需要钱。
正想着,男子已经站起身来,朝她拱手:“此事有劳阁下费心,告辞。”
他比阮玉高出不少,阮玉稍稍抬头,便能看见他面具边缘露出的一截下颌,紧绷瘦削,肤色苍白。
她嗯了一声,从门边拿了支手杖递给他:“路滑,慢走。”
男子看了眼手杖上已经磨到光滑的把柄,下意识地推辞:“不必,我……”
“拿着。”
阮玉打断他的话,边开门边道:“已经用不到了,你拿走吧。”
外面天已大亮,一线冰冷的白从门缝中透入,裹挟着鹅毛大雪的寒风随之灌进屋中,将桌上的烛火扑了个踉跄。
不等男子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她又道:“请。”
男子没再坚持,低低道了声谢,便带上手杖,扶着门框离开了。
而阮玉关上门,原地静站片刻,转头望向了屋里阴影处那片半掩的床帐。
拉开床帐,榻上之人双目紧闭,毫无声息,再不会如平日一般劈手将床帐扯上,忿忿地骂她胡闹,让她莫要吵他睡觉。
阮玉面色平静,目光在那张惨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已经裹上白布的脖颈。
明知他已不会回应,可鬼使神差地,她还是唤道:“师兄。”
其实他并不是她的师兄,毕竟他长她二十岁,又未曾与她同入师门。
但她一直这么唤他。
因为他不是阮玉的师兄,他是比师兄待她更好的人。
阮玉出生那年遭父母遗弃,丢于山林中,是师兄孤身一人,靠着一柄剑,冒险将她从十几头野狼口中救回。
师兄废了一条腿,断了一条手臂,血肉模糊地跪在师父面前,求师父收养她。
师父收养了阮玉,而师兄再不能习武,也不愿当累赘,因此退出师门,下山离开,没了音讯。
许是不想阮玉愧疚,师门中一直无人提起此事。直至五年前师父过世,临走时将一切过往和盘托出,阮玉才知晓这份大恩。
安葬师父后,她也下了山,四处打听,费尽周折,终于找到了师兄。
师兄在问云山深处搭了间茅屋,平日里靠给问云寺的师父们打杂为生,日子还算平静。
见到阮玉,他瞧着并不高兴,拄着手杖细细打量她一番,又皱起了眉头。
他嫌弃道:“我可没有钱养活你。”
阮玉道:“我可以养活你。”
师兄拒绝:“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你养活,你走吧。”
阮玉道:“可你的手脚只有一半。”
师兄勃然大怒,拎起手杖便要打她。
十二岁的阮玉转头下山,随后接了人生中第一份悬赏,杀了一个无故杖毙奴仆的富公子。
那人对阮玉毫无防备,临死时紧紧攥着阮玉的胳膊,嗓子里发出破碎嘶哑的声音:“你骗我……杂种……不得好死……”
阮玉哆嗦着手掰开他的指头,胡乱地抹掉自己脸上的血,扯下他腰上的玉佩去领钱。
发悬赏的人是那死去奴仆的家人。见阮玉还是个孩子,他便只给她一半的酬金。
阮玉沉默着点点头,在其递钱过来时,一刀将其手掌钉在桌上,另一只手中的刀抵上了那人的脖子。
于是她拿到了双倍的酬金。
带着双倍的酬金,她在山下买了一筐吃的用的,背着筐上了山。
趁着师兄不在,阮玉撬锁进门,将那筐东西和未花完的酬金一起留下,自己转头又下了山。
如此重复几次后,她再撬锁进门时,被师兄逮了个正着。
师兄坐在桌边,阮玉背着筐站在门边,手里握着撬开的锁,二人四目相对。
阮玉赧然,正想道歉,却听师兄问她:“为何非要缠着我?”
思忖片刻后,阮玉反问他:“为何非要救我?”
师兄不答,看了她一会,最后抬手往墙边一指:“自己做一张床,到那里睡。我白日要去寺里做活,家中不许有血腥之物,剑也不许带进门来。夜里子时前宵禁,次日卯时前起……你笑什么?都记下了吗?”
阮玉赶紧收了表情,解下背上的剑,翻出袖中的刀,一起丢出门去。
她绕回来,绷着脸点头:“记下了。”
师兄瞥她一眼,继续道:“除去方才那些,还有一件事,你也务必要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