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阮玉早就想过,李清平死了该如何。
因为她知晓自己如今的实力,知晓自己未必护得住李清平。
只是她未曾想过,这一刻会来得这样快。
平心而论,阮玉对李清平还算喜欢。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她多少有些不忍。
可惜她另有重任在身,实在不能为了救他而做赌。
在对面男人诧异的目光中,阮玉瞥了眼定定望向自己的李清平,握紧手中的剑,平静地重复一遍:“你动手吧。”
“你……”
从梁州的客栈一路追踪阮玉至此,男人不止一次见过她与这青年谈笑风生,举止亲密。
他们同乘一辆车,同住一间房,日常几乎形影不离。
他一度以为此人是阮玉的相好,因此意图劫走他,以他的性命来要挟阮玉就范。
可惜阮玉将那青年看得太紧,他总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再后来阮玉抵达峡州,进入夷陵城后,他便失去了他们二人的踪迹。
直至今早,有人将一封手书钉在了他的屋门外。
手书里写了阮玉的藏身之处,还有一句简短的话——
阮玉内力全失,可杀。
此言荒谬,男人自然不会轻信。但想到自己枉死的大哥与三弟,他还是召集起埋伏在城中的手下,趁着雨势寻到了手书中所说的客栈。
阮玉果然在此。
有那么一瞬,男人几乎怀疑,手书中的另外一句话也是真的。
可他没敢赌。
毕竟男人清楚记得,大哥被杀的那日,阮玉孤身一人强闯山寨,如入无人之境。
在数百壮汉的围攻下,她鬼魅一般倏然出现在他面前,没有给他一丝反应的机会,当着他的面挥剑砍了大哥的头颅。
大哥上一瞬还在嘲讽她鲁莽自大,前来寻死,下一瞬便乍得没了声响。
滚烫黏腻的血浆喷溅而出,劈头盖脸淋了男人满身。
而阮玉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纵身跃入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近乎惊悚的一幕,在大哥死后成为了笼罩在男人心头的阴影,令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但凡他一闭上眼,便会想到那时的场景,想到那满目的红,想到剑刃剐蹭骨头时令人牙酸的声响。
……甚至就在大哥死在阮玉剑下的前一夜,他还与大哥谈起过阮玉。
彼时大哥眉头一挑,语气不屑:“阮玉?区区小儿,有何惧哉?”
是,阮玉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确实无甚可惧。
所以那时候男人答不上来,只嘿嘿笑着应和,说什么大哥威武,自然无所畏惧一类的客套话。
如今他再不敢如此妄言。
若非大哥待他恩重如山,他恨不能当夜离开山寨,从此隐姓埋名,了此余生。
这份对阮玉的恐惧,在实打实面对阮玉时,要较平日里更重,使他束手束脚,总难以做出正确的判断。
当下亦然。
男人也分不清,阮玉是真不在乎此人的命,还是在强作镇定。
若他会错意,那兴许刹那之间,他也会变成一具尸体。
这个念头使男人的心狂跳起来,喉头发紧,攥着刀柄的手僵硬地发抖。
在阮玉平静的注视下,他稳住声音,再次开口:“少装模作样,我等你三息……三息后你不认降,我便杀了他!”
“……是么?”
但显然,阮玉并不在意他的威胁。
他话音才落,阮玉便从容地向前走了一步。
她看着他下意识后退的动作,一脸认真地又重复一遍:“既如此,不必三息,你动手吧。”
说完她顿了顿,接着道:“你早些杀他,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
看阮玉的表情不像说笑,男人愣怔,一时没了主意。
毕竟眼下,这青年是唯一可用来桎梏阮玉的把柄。若真依着阮玉的话杀了他,那阮玉没了顾忌,只会更加猖狂。
可若不杀他,又能如何呢?
撤退?
今日众兄弟死伤惨重,活下来的怕也心有余悸。若是撤退,往后再想找到能近阮玉身的机会,必然难上加难。
想想自己十七岁起跟随大哥走南闯北,四处求生,一路吃尽苦头。蒙大哥照料,他才过上这般酒饱肉足,衣食无忧的日子。
大哥于他,可谓再生父母。若不能为大哥报仇,那他何以为人?
只是……
只是他的命也是命,他吃尽苦头,才……
况且他死在此处,今后谁来为大哥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