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日月楼人尽皆知，东方胤却几乎无人知晓。

李清平这话问出来，室内众人皆面面相觑，甚是不解。

皇后面不改色，依旧端庄稳重，从容道：“日月楼恶名昭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太子如此质问本宫，是为何意？”

李清平也从容道：“母后为何对东方胤避而不答，是不知道，还是不敢答？”

皇后双手拢于身前，看着李清平，反问道：“东方胤是谁？我为何要识得东方胤？”

李清平道：“东方胤乃是日月楼楼主。在益州西山上，他曾与儿臣有过数日的交集。”

皇后背对着阮玉，阮玉看不见她的表情。但阮玉却因为这句话而警惕了起来，生怕皇后一声令下，从背地里钻出一百个荷甲宫卫将李清平给砍了。

然而没有。皇后还是很平静地开口：“太子是为储君，怎可与那等恶贯满盈之辈来往？”

“只是交集，算不得来往，”李清平看了眼旁边的大皇子，又问道，“母后不想知晓，那几日里，东方胤与儿臣说过什么吗？”

“……”

皇后身形一滞，发间的金步摇晃了晃，没有接话。

其余大臣们不知道眼下的情形为何这般，也不敢随意出声，各个沉默不语。

只有大皇子看不下去，上前一步半挡在皇后身前，冷笑道：“你莫要装神弄鬼，什么东方……又想给母后泼什么脏水？”

他话音刚落，皇后便伸手拦下了他。

在众人齐齐望去的目光中，皇后道：“太子此言何意，本宫属实不明白。这天下无人不知晓本宫的身份，难免会有无耻之徒随意攀咬，太子莫要轻信谣言。”

说完也不等李清平再开口，她便接着道：“太子方才说，自己与大皇子兄友弟恭，感情甚笃，那想来，太子并不会计较大皇子方才的冒犯之举。既如此，本宫便先行一步。”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皇后便转向大皇子道：“走。”

……

夜里回到寝宫，阮玉往桌边一坐，开门见山道：“你今日未免过于直言不讳了些。”

李清平在她旁边坐下，语气淡淡：“不可以吗？”

阮玉道：“那倒也不是。只是你如此堂而皇之地威胁皇后，便不怕她……”

话说了一半，忽地意识到他们正需要皇后尽早下手，阮玉又转了话头：“那你近来可要当心，免得事情未成，自己先搭进去。”

李清平嗯了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一直以为与她争辩会很难……原来不过如此。”

阮玉还在想怎么能避免李清平在自己不知情时被害，闻言一愣：“啊？”

李清平解释：“过去我从未与皇后争执过，从来没有，今日是第一次。”

阮玉明白过来，这才想起皇后那句“以前你温良恭谨，从不会顶撞母后”。

她琢磨了一会，将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脸道：“过去他们也如此欺负你吗？”

李清平摇摇头：“过去我并不认为这是欺负。我只以为是我对她不够恭敬，令她认为我有二心，才对我百般试探。”

“……”

阮玉本想他还真能忍，可转念思及师父和师兄，又觉得把他们二人换成皇后，阮玉也未必会与他们撕破脸吵嚷，于是撇撇嘴道：“管他从前如何，眼下已经不是从前了。”

李清平转头看了看阮玉，沉默一瞬，问道：“那我还要问她那个问题吗？”

阮玉这才记起，他们在被大锤兄逼回万州客栈中时，李清平曾问她，皇后为何对他毫不留情，要置他于死地。

这个问题阮玉已经能想到答案了，可她装模作样地思索片刻，还是点头道：“问啊，为何不问？”

说着她摸了摸下巴，又道：“但先不急着问，可以等到最后再问……等到他们被你打败，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时候，你再去问。”

李清平的目光仍落在阮玉脸上。他问：“为何？”

阮玉认真道：“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如今问，她兴许会为了稳住你或是激怒你而讲违心之言。可人要死的时候，是很少会骗人的。那时候问更合适。”

李清平沉默下来，似是真的在考量这个提议是否可行一般。

好半晌后，他问道：“……若她还没说就死了呢？”

阮玉第一次听他如此坦然地说出死这个字，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而后道：“不会，交给我，你想让她何时死便何时死。”

李清平又安静了一会，转头看向桌上的灯。

最后他问：“你说，她非死不可吗？”

“那是你的事情，”阮玉向后倚着椅子，拒绝回答，“我只听你的，你说如何便如何。”

说完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可你要说原谅她，我绝对不同意。那时候在万州城外，若非我手快，如今春深，你坟头草都发芽了。”

李清平摇摇头：“不会。我只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反而问阮玉：“若有一日你知道我也骗过你，你还会与我站在同一边吗？”

阮玉与他对视，脑子里飞快将过去的事情挨个想了一遍，末了问道：“你骗过我什么？”

“我说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