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玉的师父已经离世很多年了,可李清平的师父还在。
李清平的师父也是李清平父皇的师父。李清平说,他已有八旬高寿了。
不知是因为做刺客的缘故,还是因为只与寻常百姓打交道,而寻常百姓很难长寿的缘故,阮玉属实没见过如此高龄的人。
她不由好奇:“那他还在教习学子吗?”
此时二人正在宫外的马车上。李清平闻言点头:“嗯,父皇本已给了他一份闲职与足够的俸禄,想要他不必劳累,安心颐养天年。可他不愿意,自己在宫外开了一处书院。”
“……真厉害。”
阮玉这话并非敷衍,而是带着真心实意的。毕竟她想,若是她能活到八十岁,她就日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什么事都不做。
这个念头令阮玉想到了自己的师父。她不由出了会神。
等到了书院外,阮玉随李清平下车,一前一后进入书院。
下半晌日头西斜,虽不及午后明亮耀眼,却别有一番温柔和煦的暖意。
书院白墙墨瓦,同样漆成墨色的大门大敞着,从外面看,很像阮玉在万州城里去过的那一间。
只是这一间明显更气派,布置得更宁静清雅,一进大门,林木掩映,曲径通幽处。
走上小径前,阮玉左右看了看,问李清平:“这里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李清平慢下脚步等她,如实道:“你七师兄攀附的那位官员原先就住在此处。后来他被刺杀,罪行暴露,这座宅子被抄没,又赏给了我师父。”
阮玉哦了一声,这才明白过来:“之前此处的墙砖与院门不是如今这样,难怪我没认出来。”
言谈之间,二人已经穿过林荫小径,到了书堂处。
暖色阳光照在檐下干净的白墙上,映着摇晃的树影,风轻云淡,静谧平和。
自打回到京中后,阮玉便一直警惕着各种变动,日日有顾虑不完的烦心事,饶是她再精力十足,也难免疲惫。
眼下目睹此情此景,阮玉稍稍放松了些。她掐着腰舒展了一下筋骨,放低声音道:“我喜欢这个地方。”
李清平与她并肩而行,闻言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二人走近书堂,见一排屋子的窗户全都开着,透过窗户看去,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书架与桌案。
一般而言,晨间书院里人会多些,这个时辰已经只有稀稀拉拉几位学子在看书了。
李清平并未进到书堂中,也没有留意那些人,而是从书堂旁的小道上去了后院。
阮玉和他一起走,春风柔和,吹动轻薄的衣衫时不时扫过皮肤,酥酥痒痒的。
她甚至有些莫名地犯困。
等到了后院,转过一处回廊后,面前出现了一片清澈的池塘,池塘边有座凉亭,亭上有人侧对他们坐着,衣裳洁白,须发也洁白,脊背佝偻。
看见那人时,李清平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阮玉。
阮玉不解:“怎么了?”
他摇摇头,并未如阮玉想的一般走上前去与那人搭话,而是停在了原处,远远望向那个人。
看了一会后,李清平开口:“说来你未必相信,我已有七年未曾与他说过话了。”
阮玉本还在琢磨他在想什么,听闻此言不由诧异:“……七年?为何这么久?”
“……因为那时我说错话,害他断了一条腿。”
李清平口中说着,退回树荫处,隔着茂盛的枝叶望着亭子里的人影。
望了一会,他接着道:“是我犯傻……那时候我并不知道皇后不喜欢我。她温和待我,鲜少会将我与皇兄区别对待,我便也将她当做亲生母亲敬重,从未对她起过疑心。”
他说到这里,阮玉已经能猜到后面要转折了,袖下的手不由紧攥起来。
果不其然,李清平稍作停顿,继续道:“后来父皇莫名抱恙,往后便时常缠绵病榻,一度食水不进,令满宫医师无从下手。皇后声称她担忧父皇撒手而去,而我年幼不能继承大统,故想要联合朝中众臣改换太子。师父不知从何处得到了这个消息,遂冒险进宫来告知于我。”
“可我没有相信。”
看得出来,此事至今仍令李清平难以释怀。他收回目光,抬手扶上旁边的廊柱,似有些疲惫般轻叹一声。
等稍稍恢复些精神,他才说下去:“那时我身边有一位内侍,从小便跟着我,事事照料我。我一直以为他是真心向着我的,然而不是……他骗了我,在我面前编排师父,说师父与皇后不和,此举只是想要逼我与皇后反目。”
“偏偏这句,我信了。”
“……”
阮玉不大会安慰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