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唯最近总在闹钟没响之前就惊醒。
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闹钟,五点五十,还能睡十分钟。
郁唯没睡,她靠墙坐起来,开始慢悠悠地换衣服。
脱下睡衣,换上校服之后,她还是没动,一直等到凌晨六点的闹钟开始叫唤,她才磨蹭到床边,开始穿袜子。
推开房门走出来,客厅漆黑一片,一盏泛黄的夜灯照亮了狭窄的厨房,一个人影背对着她,在白烟下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晰。
郁唯一眼没看,径直走到阳台开始刷牙洗脸。
等她洗漱完毕,厨房里的人也走了出来,是个女人,披头散发地端着一个盛满水的小锅。
她没有招呼郁唯,只是把那小锅放在餐桌上,然后把手伸进去捞出来两个水煮蛋,剥好一个之后又剥一个,她自己一个没吃,两个通通放在了郁唯面前的碗里。
郁唯坐在餐桌上看了一眼,没动:“我吃不下。”
这种对话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了,自从上高中以来,每天早上两颗鸡蛋,连过年都没忘记过。
郁唯有时候甚至做噩梦都能梦到老母鸡来找她索命,她只能边逃边喊:“冤有头债有主,都是我妈煮的,要报仇就去找我妈。”
可那老母鸡也会说话,她一边追一边反驳:“那你妈也是为了你好!”
然后郁唯就会惊醒。
有时候她分不清到底是老母鸡追她是噩梦,还是老母鸡的这句话是噩梦。
郁岚心没说话,只是把鸡蛋往郁唯面前推了推,动作里满是不容置疑。
郁唯无奈,拿着鸡蛋往嘴里塞。
“你们班主任找我去学校。”
郁唯手一抖,但是没太惊讶,像是早有预料。
“是因为你这次的联考成绩?”
郁唯违心地说:“我不知道。”
吃完顺着声控灯往楼下走,四周都是早起上学的学生。
郁唯混在人群里沿着草丛移动,等走到确定她妈看不见的地方后,才突然弯腰,将满嘴的鸡蛋沫吐进了草丛里。
周围有几个学生捏着鼻子看她。
郁唯毫不在意,只是伸出白皙的手指擦了擦自己的唇角。
早上十点多,她妈来了。
年轻的班主任刘老师突然发现郁唯的妈妈是她的小学老师,激动地上前寒暄了几句。
郁唯看着从不冲她笑的母亲,居然也能和颜悦色地与人说话。
“郁老师,我本来不想叫您来的,但是这个趋势有点儿不妙啊。”
刘老师抬手将一沓成绩单从文件中抽出来,放在最上面的一张就是这次的联考成绩。
郁岚心接过那张成绩单,在上半部分寻找郁唯的名字。
没找到。
刘老师像是看出来了,抬手指了指中间偏下的部分:“她这次掉得有点儿狠,这个成绩很不正常,要不我也不会叫您来。”
郁岚心终于回头看了身后的郁唯一眼。
郁唯没有躲,理直气壮地冲着她妈看回去。
刘老师像是感觉到了俩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又打开了自己的电脑:“我分析了一下这半年来郁唯的全校排名,您看看。”
郁岚心回头朝电脑上看,一张用excel画出来的折线图清晰地展现了郁唯这大半年来的反抗路径。
13——17——22——24——28——87。
“她这半年成绩一直在往下掉,”刘老师的眼神在俩人之间流转了一下,开口道:“是不是压力有点儿大?郁老师,您在家的时候可以适当给她放松一下,不用逼得那么紧。”
郁唯眼前一亮,只不过也只维持了几秒,在听到她妈的回复之后又黯淡了下去。
“压力?高中谁没有压力?她没压力还不习惯。”郁岚心说得煞有其事,对一个小年轻教自己怎么教育自己的女儿颇有不满:“小刘,你还是年轻,当了老师没两年吧,是不是你太心软,管学生管得太松了?”
刘老师被郁岚心说得脸一僵,很快又恢复过来。
她犯不着和一个教了几十年书的老教师计较这个。
时代变了,教育方式也早该变了。
刘老师抬手朝着郁岚心招呼,想和她隐晦地说几句安慰的话。
但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办公室的门便被大力推开,吵吵嚷嚷进来几个人。
“宋昭林!把宋昭林给我叫来!小贱蹄子和他妈一样是个骚货!还在市一高读书,你们这学校只教书不育人吗?”
“您少说两句吧,现在好多学生都在睡午觉呢,进来办公室谈,我们已经帮您去叫了。”
“我凭什么小声!你们既然敢招个私生子进来,就要想好会有这天,你们这几个人模狗样的领导,通通都会遭报应的!”
几个领导簇拥着一个女人走进办公室,她边走边骂,脸憋得通红,像是要把这辈子遭受的委屈和屈辱都在这天骂干净,她骂完还不解气,突然抬手揪着离她最近的一个男人的领子,也不管他是领导还是老师,口无遮拦道:
“你是不是也跟那个骚货有一腿!是不是!要不然怎么把他招进来!”
郁唯听到了个熟悉的名字。
宋昭林——她的同班同学。
刘老师也听见了,赶紧站起来朝着这边跑,边跑边询问发生了什么。
另外一个男领导在妇女面前侧过身,抬手擦了一把额角的冷汗,好声好气地劝说:“妹妹啊,你别着急,咱们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这是刘老师,是宋昭林的班主任,你先跟她聊聊。”
那朴素的妇女像是喊累了,终于安静下来,但也只是一瞬间,办公室便被她悲怆的哭声占据:“哎哟,老天爷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哟~,我给他老宋家当牛做马,要死要活生了两个娃娃,那个臭不要脸的拿着我们娘仨的钱出去养狐狸精,还有个这么大的娃,他这是不想让我活!那个狐狸精躲着我,我就找她儿子,我倒是要看看狐狸精的儿子是不是也长了张狐媚子脸!”
女人说话越来越难听,郁岚心面无波澜,只是斜眼看了身边的女儿一眼。
郁唯望着那个豁出一切的女人,侧眼却和一个领导对上了视线。
“怎么还有学生在这儿?学生都出去!”
刘老师的话明显还没谈完,郁唯走出办公室后贴心地给他们带上了门,哭声被隔绝在里面,被一阵又一阵的劝告声覆盖。
远远的,她看见了那女人嘴里喊的人。
不是个狐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