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她嫁人,原是为了安祖父母的心,可如无意外,两人是要过一辈子的,能相互看着顺眼,总是再好不过的。
只是春桃对这人不甚满意,总把庄文彦与那长平侯府的二公子放在一处比较,说人家长平侯府门第多么显赫,那侯府里的夫人太太多么雍容华贵,便是那二公子,听说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英俊倜傥,满京城的闺秀都盯着呢。
缪玉微每回听了都哭笑不得,她们来京不过两月,府门都没出过几回,她是如何知道人家是何模样的?
春桃便梗着脖子,下巴一扬,振振有词道:“俗话说富贵养人,金窝窝里长大的,吃穿用度都精细着呢,便是天生长得差了些,锦衣华服一穿,珠玉宝石一戴,眼睛都被晃瞎了,自然就是好看!”
缪玉微被她这话逗得歪在榻上,笑得直不起腰。
小丫头没享过什么富贵,便觉得出身高门便高人一等,门第高的便样样都好,却不知那高门大户,外头瞧着光鲜,可进去之后,高墙深院一锁,内里心酸便只有自己知晓了。
横竖她是不羡慕缪玉灵那桩婚事的,能嫁给庄文彦,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她便知足了。
只是没想到,这般想的人,不止她一个。
缪玉灵院中,丫鬟绣心立在廊下,不住地朝屋里张望,眉宇间凝着一层薄薄的忧虑。
云柳端着托盘过来,上头放着一碗温着的米粥,她凑近了,压低声道:“小姐还没醒呢?”
绣心摇摇头,声音也压得低低的:“自太太走后便静悄悄的,没听见半点声响,我也不敢贸然进去,万一正睡着,倒把人惊醒了。”
云柳垂眼看了看托盘中的粥,轻叹一口气。
她四下里望了望,又凑近些,声音低得几乎只余气声,细听之下,还带着一丝余悸未消的颤意:“你说,小姐昨儿夜里,究竟是梦着什么了?惊醒的时候,嘴里直喊着……”她顿了顿,那话在舌尖滚了一滚,才极轻地吐出来,“喊着什么……不要杀我……”
绣心闻言,脸色一变,忙瞪她一眼,目光凌厉如刀:“太太可放话了,这事你我就烂在肚子里,若敢往外透半个字,连你老子娘都别想好过!”
云柳被她这一瞪,唬了一跳,急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会说出去?不过是这会子想起来,心里头有些惴惴的,才跟你说一句罢了。”
绣心见她急了,面色稍缓,语气也软了些:“怕什么?你难道没做过梦?那梦里向来光怪陆离的,什么没有?谁知会梦见什么古怪东西。你就是胆子小,想得太多了。”
云柳细想了想,倒也是这个理,心下稍稍宽了些。
屋外渐渐静了下来,缪玉灵靠坐在床头,置于膝上的双手紧了紧。
她其实并未睡着,方才不过是为了哄着母亲走。
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只要一闭眼,那满目的血红便扑面而来,脖子上那剧烈而真实的痛感,仿佛还烙在皮肉上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昨夜惊醒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惊惧得魂飞魄散,直到后来看见爹爹和娘亲冲进来,感受到娘亲温暖的怀抱,她才渐渐安静下来。
从母亲口中,她得知如今是兴平十二年,她还没有出嫁。她呆坐了许久才敢相信,上天真的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只要想到这一点,缪玉灵就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涌了上来,无数的情绪在她心里翻腾搅动,一时不敢相信,一时又觉得,自己上辈子那样凄惨,老天爷看不过眼,也是有可能的。
想到上辈子,缪玉灵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她上辈子所有的苦难,都是从这年嫁给徐见青开始的。
她与徐见青这门婚事,确实是她高攀,可若非长平侯夫人看上她,她便是削尖了脑袋,也进不了他堂堂侯府的大门。彼时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往后等着她的便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她做梦都没想到,那侯府竟会是将她拖累致死的地狱。
分明是长平侯夫人先看上的她,可等她嫁过去之后,这位婆婆便换了副嘴脸,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除了新婚那几日,就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而那徐见青,白长了一副好皮囊,竟是座半点人性也无的冰山。新婚夜不圆房,害她费尽心思替他遮掩扯谎不说,明明她是他的妻子,可他那院子,这也不让碰,那也不让进,她的地位竟还不如他身边伺候笔墨的小厮。最伤人的是,无论她如何低声下气,如何殷勤小意,他都一副爱答不理的冷淡模样。两人之间的相处,别说像夫妻了,连陌生人都不如。
成婚后,她回过几次娘家,可除了回门那日是徐见青陪着,后来再回去,都是她孤零零一个人。有时不巧,会遇上缪玉微,而每一次,庄文彦都陪在她身边。
当她在饭桌上,一边忍受着缪玉微和庄文彦的恩爱,一边还要绞尽脑汁替徐见青的缺席找借口时,她心里的怨恨嫉妒便止不住地往外冒。
明明是同一年成的婚,凭什么缪玉微就能和庄文彦如胶似漆,而她却要在侯府忍受一大家子的冷眼?明明缪玉微只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明明她处处都比缪玉微强,可凭什么她过得不好?
成婚之后那些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不满,终是在长平侯府被处处针对,而庄文彦摇身一变成为二皇子心腹的时候,彻底爆发了。
她觉得老天对她不公。
这门亲事,原本就该是她的!爹娘看上庄文彦的日子,比她被长平侯夫人看上的日子要早得多,若非祖父从乡下寄来的那封信,若非缪玉微突然被接来京里,与庄文彦成婚的人,本该是她!
不甘和怨恨涌上心头,缪玉灵攥紧的手微微发抖。
而且……
她想起死前得知的那件事,心头一狠,眼神骤变。
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那她就要好好利用,这一回,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