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蜡烛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徐见青才微微眨了下眼,捻了捻指腹。
“好。”他应得平淡,声音听不出喜怒,随即起身,绕过屏风往外去了。
缪玉微起身跟了两步,撩起帷幔看去,见他去了东次间,似从书案上寻了笔墨纸砚,又转身走了回来。
她忙松了手,将帷幔放下,自个儿坐了回去。
不多时,徐见青转回来,将手中所持之物一一摆在桌上。
他也不言语,只垂着头往砚中滴了几滴水,慢慢磨开了墨。那动作不紧不慢,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墨研好了,他铺平纸张,左手拢起袖口,右手提笔饱蘸了墨,只略略思量片刻,便落了笔。
缪玉微坐在一旁,视线略一抬,落在他脸上。
他面上的酒意已散去了,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此刻低着头,露出一截微弯的脖颈,脊背却挺得笔直,手腕悬空,笔锋稳稳地落在纸上,一笔一划,端方工整。
缪玉微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人的仪态实在好,既不显得死板,也不见半分懒散,潇潇如竹,说是赏心悦目也不为过,尤其被那身大红吉服一衬,不似新郎,倒更像那金榜题名的状元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正端方的书卷气。
她目光往下落了落,停在他笔尖所过之处。
烛光有些暗,她看不清真切,便伸手将桌上的红烛往他那边挪了挪。
烛火一晃,眼前骤然亮了几分,余光瞥见那只纤细的手,徐见青动作微微一滞,随即又不动声色地继续写下去。
他写得很快,字迹却丝毫不乱,缪玉微歪着头看了看,见其中内容也丝毫不见敷衍,一时别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怕不是早就将这份文书思量好了。
屋里一时静极了,只听得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响。隔着两支红烛,一人端坐垂首,一人托腮歪头,两道身影映在素纱屏风上,一时倒也和谐。
片刻后,徐见青搁下笔,拇指沾了印泥,在自己名字上轻轻一按,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
他取了帕子擦手,缪玉微凑近看了看,便伸手去够那印泥,也要在自己名下按一个。
指尖刚触到印泥盒子,徐见青忽然伸手一挡。
她的指尖不偏不倚,正碰在他的手背上,两人俱是一顿。
缪玉微缩回手,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你不必。”徐见青将印泥挪到一旁,淡淡道,“若两人都按了,这文书便算成了,既说是要给你选择,那便是可走、可留的。”
缪玉微怔了怔,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徐见青垂下眼,不紧不慢地将桌上的笔墨收起,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放妻书你收着,若有一日你想要离开,再按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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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的新婚,于旁人而言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于缪玉微和徐见青而言,却只是同处一室、相敬如“冰”。
因是洞房花烛,徐见青也不好在这一夜便撂下新妇独守空房,只是同床共枕,他到底做不来,待洗漱毕,便自去橱中取了一床薄毯,往外间榻上歇了。
缪玉微端坐在拔步床上,听着外间悉悉簌簌的动静,待那声响彻底静下来,方轻轻舒了一口气,挨着床里侧躺下。
这床极宽敞,雕花围子上挂着大红撒花幔帐,足可容四五人安睡,她一个人躺在里头,只占了小小一角,身子虽舒展了,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着。
她翻了个身,瞧见帐外那对红烛已燃了小半,烛泪淋漓,顺着烛身缓缓淌下,凝成猩红的一摊,瞧久了竟有些刺目。
缪玉微闭上了眼,可心里仍旧担心两人分榻而卧被人瞧见后生出闲话,到底没睡沉,次日天没大亮便醒了。
帐外尚是昏蒙蒙的,烛火早已燃尽,只余一缕残烟袅袅。
她侧耳听了听,外间寂静无声,便悄悄坐起身来,拢了拢头发,又随手披了件外衫,赤着脚趿了绣鞋,蹑手蹑足地绕过屏风往外间看。
她本是想着将徐见青唤醒,把外间那张窄榻收拾妥当,免得等会儿丫鬟进来伺候时瞧出端倪。可谁知出去一看,却见外间的榻上空空荡荡,只那条薄毯被叠得整整齐齐,端端正正地摆在榻角,上头还压着一只引枕,像是从未有人睡过一般。
缪玉微一怔,立在原处沉吟半晌。
这人是一大早起了,还是压根就没睡?
正思忖间,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门扉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春桃探了半个脑袋进来。
她一眼望见站着出神的缪玉微,不由讶然道:“小姐?你今日怎么这样早就醒了?”
她心思单纯,本只是意外自家小姐无需催促便自行起身,可这话落在本就心中有鬼的缪玉微耳中,却登时变了味道。
她耳根子一热,微微侧过脸去,借着拂鬓的动作掩了那点不自在,轻咳一声,问道:“你可曾见着二爷?”
“姑爷半刻前便醒了,往前院去了。”春桃一面答,一面掀了帘子进来,又回头朝外头招了招手,秋月便捧着铜盆、巾帕跟了进来。
听她这么说,缪玉微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刚要转身去洗漱,却见春桃朝她促狭地眨了眨眼,“姑爷出门时奴婢正好瞧见了,姑爷还叮嘱奴婢晚些再唤小姐起身呢。”
缪玉微脚步一滞,险些被门槛绊倒。
这人,做戏倒是做得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