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玉微垂下眼帘。
不过两人相处这么久,或许真的就只是顺嘴一问呢。
她心中盘算着,去看宅子却扑了个空这事怎么着也不算顺利,但她暂时还不打算说,之后遇到福善的事就……
回忆突然卡住,她想到了庄文彦。
眉头一时蹙起,她抬眸看了眼徐见青。
新婚夜他便说过,让她不能再与庄文彦纠缠,今日意外在街上遇见,虽说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也没给对方半分好脸色,可依眼前这人的性子,怕是不愿听她提起提起庄文彦半个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思及此,她弯了弯唇角,语气轻松地道:“顺利,福善对那几条街熟得很,哪家铺子卖什么、哪家的东西好,她都清楚,有她在,我也不怕被掌柜的糊弄,倒是省了不少事。”
她刻意掠过了看宅子和遇到庄文彦的事,只挑拣着说了无关紧要的,意图蒙混过去。
徐见青手中拿着那副护膝,听她说完,指尖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继续摩挲着护膝边缘,将方才按压出的一道浅浅折痕细细抚平。
而后他松开手,若无其事地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缪玉微含笑迎着他的目光,面上神色坦然,心里却暗暗留意着他的反应。
徐见青脸上仍是那副惯常的冷淡模样,眉峰未蹙,眼尾未扬,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分毫变化,可缪玉微偏偏就是察觉到,他眼底的眸光暗了几分。
烛火在他黑沉沉的瞳仁里跳动,却像是隔了一层极薄的霜,将原本就淡的情绪又往下压了压。
这一变化极细微,细微到若非她正凝神看着他,根本不会察觉。
疑惑如涟漪般一圈圈荡开来,她面上笑意不减,心底却飞速思忖。
方才所言,究竟是何处不妥,引得他心绪微动?
正胡思乱想着,徐见青却已垂下眼帘。
方才那股子莫名的情绪,来得悄然,去得无踪,像是夜风拂过水面,只留下一圈涟漪,转瞬便消散了。他面上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是她多心了。
他没再看桌上那些马具,只转过身去,抬脚往堂屋走,袍角轻轻拂过门槛,带起一阵极淡的墨香。
“用饭吧。”
缪玉微猝不及防,目光跟随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这人怎么回事?方才那样子,分明像是有话要说。
她转头看向春桃和秋月,两个丫鬟也是一脸茫然。
缪玉微撇了撇嘴,收回目光,吩咐春桃秋月把东西收拾起来,而后理了理衣襟,跟着往堂屋走去。
孙妈妈带人摆好了饭菜,徐见青已在桌旁落座,手里端着茶盏,垂着眼,思忖何事。
缪玉微在他对面坐下,却没什么胃口。
她悄悄觑了徐见青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正夹了一块清蒸鲈鱼,细细地剔着鱼刺,动作不紧不慢,与平日并无不同。
方才那一眼,好像真的只是她多心了。
她收回目光,低头扒了一口饭,勉强嚼了两口,终究是心有疑虑,忍不住又抬起头来。
“二爷。”她唤了一声。
徐见青抬眼看她。
缪玉微斟酌着词句,问道:“方才二爷问我,可是有旁的事?”
她问得直接,目光坦然地看着他。
徐见青手上动作不停,将剔好刺的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方道:“随口一问。”
他说这话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缪玉微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确实不像是要追问的样子,便也不再纠缠,点了点头,“哦”了一声,便低下头继续吃饭。
桌上安静下来,一时只听得见碗筷轻碰的细响。
吃着吃着,缪玉微忽想起一件事来。
她让春桃取来一个锦盒,“这是今日福善送我的,说是她偶得之物,自己用不上,便转赠于我。”她说着,将锦盒打开。
里头铺着一层雪白的绫子,上头躺着一只小巧的银铃铛,铃铛上錾着缠枝莲纹,做工极是精巧。
徐见青看了一眼,抬眸看向她。
缪玉微又道:“我想着娇娇喜欢这些小玩意,这铃铛我留着也无甚大用,不如给她把玩。只是我不大清楚府里的规矩,这东西虽不值什么钱,但到底是外头送来的,不知能不能给?”
徐见青听了这话,才又细看了一眼那银铃,“府中没那么多讲究,你若不放心,可以先拿去问问大嫂。”
缪玉微这才点了点头,将锦盒收了起来。
一时饭毕,徐见青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手,站起身来。
“我吃好了。”说罢,他朝缪玉微微微颔首,便转身往外走去。
缪玉微忙起身送到门口。
行至廊下时,他脚步顿了顿,忽然回过头来。
夜风吹拂,轻轻掀起他的袍角,他站在廊下灯笼的暖黄光晕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福善县主性子直爽,你与她相处,不必处处迁就。”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比平日缓了几分,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若不想学,只管与她直言,她若因此恼了你,那是她的问题,不是你的。”
缪玉微一愣,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起这个,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只是未等她开口,徐见青便留下一句“早些歇息”,旋即转身离去。
月亮已升起来了,清清冷冷地悬在半天上,在院中石子路上洒下一层薄薄银光。
他走下台阶,步入月色中。
竹影摇曳,斑驳碎影落在他肩头,晃悠悠的,像是水底晃动的藻荇。
缪玉微伫立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怔了好一会儿。
这人……绕了这般大一个圈子,究竟是想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