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清缓,语速也比平日慢了几分,一字一句,像是仔细斟酌之后才说出口。
缪玉微骤然一怔。
她抬眸定定望向徐见青,眼底的惊愕与难以置信,就那么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晨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他眉目间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他微微偏首,避开她猝然直视的目光,只露出清瘦利落的侧脸,和微微绷紧的下颌。
他面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抿着唇,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缪玉微静静凝望着他良久,脑子里那些混沌的念头渐渐清明起来。
他该不会……是以为她在生气吧?
昨夜他来后院用饭,她借故月事推脱,他该不会是以为她还在为那日的事怄气,故意避而不见罢?
这念头一起,便如投石入水,涟漪层层荡开。
所以,他今日忽然对花园修整的事上了心,亲自带着张花匠来园子里踏勘,竟是为了给她赔不是?
这般揣测落定,缪玉微只觉心头一阵恍惚,万般意外。
她又悄悄望了徐见青一眼。
他正偏着头,目光落在那丛翠竹上,侧脸的线条冷硬分明,下颌微微绷着,似在等候她的回应,又似漫不经心,毫不在意。
她心里又暗自摇头。
徐见青那般性子的人,断不会轻易与人服软致歉,今日这般,大抵是因为往后还要在一处过日子,总不好一直这般别扭着,才寻了个由头,彼此给个台阶下罢了。
可即便如此……
她轻瞥他紧绷的下颌。
这般含蓄退让,于旁人寻常,可落在徐见青身上,已是极为难得的迁就低头了罢。
一时间,缪玉微心里千回百转,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而站在两人身后的张花匠,此刻心中更是惊涛骇浪,波澜翻涌。
他入侯府数十载,可谓是看着这几位小主子长大成人的。世子爷如今瞧着虽稳重,但幼时也是个调皮顽劣的,三公子小时候反倒怯懦些,大约十岁后,才慢慢变成了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唯独二爷,自幼便是这般冷淡寡言、疏离自持的性子,这二十年间,他们几乎日日相见,从未见过这位二爷对何人展露过半分温和热络。
更遑论低头。
老张头看着眼前这一幕,手里的竹篮险些没拿稳。
他活了这么大年纪,什么稀奇事没见过?可今日这事,真真是叫他惊掉了下巴。
张花匠觑了徐见青一眼,又忙不迭地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个摆设,耳朵却竖得老高,生怕错过半个字。
就连春桃秋月和吉星,亦是齐齐屏息,敛气凝神,只拿一双双眼眸,悄悄落在二人身上。
花园里一时静得出奇。
缪玉微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方才失神良久,只顾怔怔凝望,竟忘了应声作答,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人家。
她忙移开目光,神色自然垂下了眼帘。
只是这沉默的工夫拖得太长了,落在旁人眼里,反倒像是她心结难消,不肯轻易释怀的样子。
徐见青等了片刻,静候片刻,见她始终垂眸不语,既不恼怒,也不释然,心里便有些拿不准了。
眉峰微微一蹙,他略一思忖,忽然侧身对身后的吉星吩咐道:“去取笔墨来。”
吉星应了一声,一溜烟跑走,不多时便捧着一方砚台、几支笔和一叠素白的宣纸回来了。
缪玉微看着那笔墨被搁在凉亭的石桌上,不解地看向他。
徐见青坐在桌前,一边研墨一边问道:“可有什么喜欢的花木?或是想修整的地方?”
缪玉微愣了愣,老实答道:“还没想好,今日请张叔来,原也只是想先问问他这园子里能种些什么,再慢慢打算的。”
顿了顿,她目光往他那边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况且……这院子到底是二爷自幼起居之地,一草一木皆是旧迹,总不好随意改动。”
徐见青正低头磨墨,闻言手指微微一顿,墨锭悬于砚台之上,片刻之后,才再度缓缓转动。
“你如今居于此处,便是这院落的主人。”他沉吟一瞬,开口道,“这园子,你按自己的心意来便是,不必事事顾虑于我。”
缪玉微略感意外,侧目望去,见他正低着头研墨,神色平淡,也瞧不出这话是真心还是客套。
她想了想,觉得大约只是客气话罢了。
不过既然他这么说了,她也不必再推来让去的,趁着他今日在家,将这事定下来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