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筠心里头虽然老大不情愿,可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推辞,只得笑着坐下,“我牌技不好,诸位太太可得手下留情。”
“王姐姐说哪里话,不过是玩玩儿罢了,谁还真计较输赢不成?”指挥使夫人一面说,一面招呼丫鬟洗牌,语气随意,可却是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
缪玉微站在王素筠身后,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脊背,心里便有了数。
不出所料,王素筠的牌技确实平平,几轮下来,便渐渐落了下风。
她的脸色一寸寸难看起来,指挥使夫人见她这副模样,反倒笑得更欢了,“哎呀,王姐姐今儿个手气可不大好呢,不过也是常事,牌桌上哪有常胜将军?下回再来,下回再来。”
旁边几位夫人插科打诨,话虽圆融,可那指挥使夫人的笑声越发响亮,话里话外地夹枪带棒,“哎呀,这牌技啊,也是要天赋的,有些人打了一辈子也是个臭手,有些人一上手就灵光,可见是老天爷赏饭吃。”
王素筠脸上渐渐挂不住了,笑容僵在嘴角,眼看是要发火了。
缪玉微一直站在王素筠身侧,将这些看在眼里。
她瞧见婆母的脸色已是山雨欲来,又看了看指挥使夫人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忽然想起自己与她儿子张岩那两番不愉快的遭遇来。
有其母必有其子,这指挥使夫人是如何为人,她心中已大致有数了。
眼看王素筠这一局又要输,她心里微微一动,弯下腰,凑到王素筠耳边,轻声道:“母亲,可否让我玩上一把?”
王素筠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犹豫。
她心中自是清楚的,指挥使夫人的牌技在这京中都是出了名的好,寻常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缪玉微虽是一片好心,可她实在不愿让儿媳也去遭那份罪,被那妇人当面羞辱。
她正要开口将缪玉微支开,便见她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极快地朝她眨了一下。
王素筠愣了一下。
她看着缪玉微那张笑脸,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这孩子,莫不是有几分把握?
她略一沉吟,便将手中的牌往桌上一放,爽快地站起身来,把位置让给了缪玉微,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那你来,我正好歇一歇。”
缪玉微应了一声,大大方方地坐了下去。
她身量纤纤,坐在这一群年长的贵妇中间,倒像是一朵刚出水的芙蓉落进了繁花堆里,瞧着显嫩,显单薄。
指挥使夫人拿眼睛上下一打量她,嘴角的笑意便更深了几分。
她拈起一张牌在指尖转了两转,笑吟吟地道:“哟,这新媳妇也来凑热闹了?咱们这些老婆子可不好意思欺负晚辈,回头长平侯府该说咱们以大欺小了。”
这话说得虽是好听,可那语气里的轻蔑与不屑,便是聋子也听得出来。
缪玉微却像是全然没有听出那弦外之音一般,反而甜甜地笑了起来。
她端起茶壶将指挥使夫人面前的茶盏斟满,温声道:“夫人说笑了,我不过是瞧着好玩,有些手痒罢了,技术不精,还要有劳诸位长辈手下留情了。”
指挥使夫人一听这话,心里越发笃定这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丫头。
“好好好,既如此,那便开局罢。”她笑得更欢了,朝丫鬟一扬下巴,声音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意味,“洗牌!”
丫鬟应了一声,便麻利地将牌收拢,洗了起来。
旁边几位夫人纷纷围拢过来,有看热闹的,有凑趣的,也有真心实意想看一局好牌的。
王素筠坐在缪玉微身后,虽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紧张,目光紧紧盯着牌桌。
刚开始指挥使夫人打得十分轻松,一边出牌一边与旁边的夫人闲聊,时不时还要说几句俏皮话,引得众人咯咯直笑。她见缪玉微出牌中规中矩,心中愈发不以为意,只当这丫头是个来凑趣的,根本不曾放在心上。
第一局,缪玉微输了。
输得不多,不过是几钱银子,可指挥使夫人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哎呀,二娘子头一局手气不大好呢,不过没关系,慢慢来。”她笑眯眯地说着,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意味。
缪玉微也不恼,只笑了笑,将银子推过去,温声道:“夫人说的是,我手气不好,还望各位长辈多担待。”
第二局,缪玉微又输了。
这回输得多些,足有一两银子。
指挥使夫人笑得更欢了,拿帕子掩着嘴,眼角的细纹都皱到了一处。
“二娘子这牌技,倒真是……不精呢。”她拖长了声调,“不精”二字咬得格外重,分明是在说“你不行”。
旁边几位夫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有的摇头,有的叹息,多多少少都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王素筠坐在后头,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让缪玉微起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见缪玉微依旧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没有半分慌张,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忽然就定下了心来。
第三局,牌刚摸完,指挥使夫人便笑了起来。
她的牌极好,好到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牌九,又看了一眼缪玉微,嘴角的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这局,她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