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端着茶盏的手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渐渐冷了下去。
缪世则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不管缪玉灵说的是真是假,这话当着徐见青的面说出来,便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一个男人,当着他的面指控他的妻子意图对别的男人不轨,这羞辱,换了哪个男人受得了?
缪世则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而坐在一旁的缪玉微,终于有了反应。
她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缪玉灵,听着这一番荒唐至极的话,竟觉得像是在看戏。戏台上的伶人唱念做打,颠倒黑白,也不过如此了。
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可笑意到了嘴边又化作了深深的费解。
她没忍住问出了口,“缪玉微,你这般费尽心机地编排你自家丈夫,到底有什么好处?”
缪玉灵伏在地上的身子微微一僵。
不过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只是愈发大声地嚎啕起来,“父亲……女儿说的句句是实……女儿亲眼所见……若有一字虚言,叫女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曹氏见女儿哭了,也立刻跟着抹起眼泪来,母女俩一个跪着一个坐着,哭得此起彼伏,倒像是一场合奏。
缪世则被这哭声吵得头大如斗,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听旁边一直沉默的春桃再也憋不住了。
“够了!”
春桃憋了这许久,一张脸涨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着,像是肚子里烧着一团火,再不喷出来就要将她整个人烧穿了。
她冲上前去,指着缪玉灵的鼻子,噼里啪啦便是一顿好骂。
“二小姐,您说的这些话,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们娘子好好的在侯府当她的少奶奶,吃穿不愁,公婆和善,丈夫体贴,她有什么想不开的,要跑回娘家来做您说的那些腌臜事?您当我们娘子是什么人!”
“还说是我家娘子将庄三爷打晕的,敢问我家娘子一个弱女子,如何打得晕一个七尺男儿?用什么打的?凶器何在?二小姐既说是亲眼所见,为何不去救人,反倒先跑回来梳洗换衣?庄三爷既被打晕,后来又是如何醒的?二小姐这话里头处处是窟窿,莫说是筛子了,便是渔网也没这般漏的!”
春桃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最后几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那窗棂上的纸都簌簌地响。
这噼里啪啦一顿反问,打得缪玉灵措手不及,她猛地从缪世则膝头抬起头来,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已烧起了怒火。
“贱婢!”她猛地站起身来,抬手便要朝春桃脸上扇去,“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
那巴掌来得又急又狠,带着呼呼的风声,眼看就要落在春桃脸上,却半空中被人一把擒住。
缪玉灵疼得叫了出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顺着那只手往上望去,却是吉星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
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憨厚的笑,可那手上的力道却没有半分含糊,五指像是铁钳一般,缪玉灵只觉得手腕都要被捏碎了。
“放手!你放手!”缪玉灵的眼泪这回是真疼出来的,簌簌地往下掉,嘴里不住地吸着凉气,“放开我!你这个狗奴才!”
曹氏一见女儿受制,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扑了上来,十指朝着吉星又抓又挠,一面向缪世则喊道:“老爷!您看看!一个下人竟敢对主子动手,这是什么规矩!还有没有王法了!”
缪世则的脸色也变了。
他看到女儿被一个下人反制住,心里头那团火便腾地烧了起来。可那口气还没冲到嗓子眼,他猛地意识到那是徐见青的人,怒气顿时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呲的一声,灭了个干净。
缪世则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来,朝徐见青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贤婿啊,你看这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何必……何必要动手伤了和气呢?”
徐见青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茶沫,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一家人?”
他扯了扯嘴角,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方才二小姐那一番话,可有半分将我们夫妻当做一家人?”
缪世则被这话噎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白交替,额角的汗珠子滚得更急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找不到半句能驳回去的话。
他猛地转过身去,对着缪玉灵厉声道:“还不快给你姐姐姐夫赔罪!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缪玉灵的手腕还被吉星攥着,疼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可她偏偏咬着牙,下巴高高扬起,硬是一个字也不肯说。
“想让我给她道歉?”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嘶哑,“做梦!”
“够了!”缪世则低声喝断了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又有几分警告,“你还不嫌丢人吗!”
缪玉灵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她看了一眼徐见青,又看了一眼缪玉微,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吉星见她不肯服软,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啊——”缪玉灵又是一声惨叫。
曹氏心疼得肝胆俱裂,一边疯了似的拍打着吉星的胳膊,一边扭过头去朝着缪世则尖声哭喊,“老爷!老爷!你就看着你的女儿被人这样糟践吗!老爷!”
堂上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缪世则急得满头大汗,在这混乱中像只无头苍蝇似的转来转去,袍子下摆都被曹氏踩了好几脚,险些绊倒。
就在这沸反盈天之际,一道低沉的、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忽然从门外劈了进来。
“够了!”
屋内声音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门口。
是庄文彦。
他站在门槛外头,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一个灰蒙蒙的轮廓,和他微微佝偻的脊背。
他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换过衣裳了,可换得匆忙,领口还翻着半边,腰带系得松松垮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筋骨,蔫蔫的,全无半分往日那副读书人的精神头。
缪玉灵看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来做什么?”
庄文彦没有看她。
他径直走到堂中站定,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缪玉微一眼。
那一眼极为复杂,像是一潭被搅浑了的水,泥沙俱下。
他喉结滚了滚,垂下眼道:“今日之事,是我自己贪杯喝醉了酒,在书室睡着了,与缪大……”
他开口还是从前的称谓,随即意识到不对,话音一止,再开口时,语气滞涩。
“与缪二娘子毫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