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进来坐,”她招呼着,又吩咐春桃去沏茶,“外头冷,屋里暖和。”
福善却不肯进屋,在廊下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歪歪扭扭的雪人身上,眼睛一亮,“哟,你们堆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她说着,便跑下台阶,蹲在雪人跟前,伸手去捏它的鼻子。那颗桂圆干被她一碰便滚落了,在雪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墙根底下。
“哎呀,”福善捡起桂圆干,又按回去,按歪了,又调整了一下,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好了,现在好看了。”
万淑仪站在廊下,看着福善那副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三人回到屋里坐下,春桃沏了热茶端上来,又摆了几碟点心。缪玉微这才注意到,桌上除了福善带来的食盒和万淑仪的青瓷罐子之外,还有一只用蓝布包着的包裹。
“这是谁的?”她指了指那个包裹。
福善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嘴角一撇,哼了一声,“狄明春的。”
缪玉微有些意外,“狄兄也送了东西?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
福善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人家洁身自好,不想被误以为攀附权贵,东西送来了,人走了。”
缪玉微看了看福善那张写满了不高兴却又说不出哪里不高兴的脸,忍住了笑,道:“这不是挺好的吗?说明狄兄为人正直,不趋炎附势,这样的人,如今可不多见了。”
福善顿了一下,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然后烦躁地叹了口气,“没事,是我脾气不好。”
缪玉微看了她两眼,没有再多问。
有些事,问得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这一沉默,倒让缪玉微忽然想起千秋节那日,在宫门口,万淑仪与梁元秋似是有些不愉快。
当时她忙着应付宫宴的事,没来得及细想,这会儿看到她才又想了起来。
她便顺口问了一句:“对了,淑仪,那日在宫门口,你与梁公子怎么了?”
万淑仪原本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喝茶,冷不防被问到这一句,整个人微微一僵。
“没、没什么……”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是蚊蚋嗡鸣,耳根子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了半天,愣是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说出来。
缪玉微见她这副模样,看了福善一眼。
福善朝她耸了耸肩。
缪玉微收回目光,看万淑仪一副为难的模样,赶紧笑着说:“好了好了,我不问了。”
万淑仪如蒙大赦,低下头去,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茶盏里。
福善转头看向缪玉微,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情,“说正经的,你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没事了,”缪玉微笑着道,“就是那日在水里泡了一阵,寒气入体,发作出来倒也算是好事,大夫说再养上一段时日,年前是肯定能好的。”
福善和万淑仪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相似的欲言又止。
缪玉微看在眼里,笑着道:“你们是不是想问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福善抿了抿唇,道:“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什么的都有,我们也不信外头的传言,只想听你亲口说说。”
万淑仪也放下了茶盏,目光关切地看着她。
缪玉微沉默了片刻。
“那晚的事,”她斟酌着词句,慢慢地道,“就是我不小心打翻了酒壶,弄脏了衣裳,去偏殿更换,张姑娘也去了,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掉进了池塘里。我急着去拉她,也跟着掉了下去。后来二爷来了,把我们救了起来。”
福善皱了皱眉,“就这样?”
缪玉微点点头,“就这样。”
福善还是皱着眉,万淑仪也抿着唇,目光里带着几分犹疑。
但缪玉微并不打算将张妙云故意栽赃的实情说出来。
一来,此事无人能作证,二来,福善和万淑仪都是心思单纯的人,告诉她们也不过是徒添烦恼,三来……
缪玉微抿了抿唇。
不是她不信任福善和万淑仪,只是这事若是传到外头,被有心人拿去做了文章,反倒容易变成她在背后编排张妙云,卖惨博同情,事情反而不好处理,倒不如先按下不提。
福善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将那口茶含在嘴里,慢慢地咽下去,像是在压什么情绪。
缪玉微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福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福善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茶盏,和万淑仪对视了一眼。
万淑仪微微点了点头。
福善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既然问起来了,”她说,“我也不瞒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张妙云那个人……她对徐见青的心思,不是一日两日了。”
缪玉微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从前徐见青还没定亲的时候,只要是他出现的场合,张妙云总是想方设法地凑上前去说话。徐见青去听戏,她也去听戏,徐见青去赴宴,她也去赴宴,有一回徐见青在书肆里翻书,她愣是在旁边站了小半个时辰,假装挑字帖。”
万淑仪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不、不过徐二爷从、从未理会过她,都、都是她一厢情愿。”
缪玉微倒是并没有想多,但看万淑仪那副小心翼翼生怕她多心的模样,便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弯了弯唇角,示意自己不在意。
福善见缪玉微并不介意,胆子便大了些,接着往下说:“其实在你们两家定亲之前,张妙云有跟皇后开口请求赐婚。”
缪玉微微微挑眉。
“不过好像张阁老不太同意,”福善耸了耸肩,“估计是觉得两家联姻太过招摇,他犯不着为了一个远房的侄孙女去惹今上猜忌。”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又道:“后来你们两家定了亲,听说张妙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哭了整整一天。她那个人,看着温婉乖巧,其实心眼小得很。”
话说到一半,福善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往前倾了倾,低声道:“说起来,之前张妙云还对缪玉灵好一顿为难来着。那阵子缪玉灵四处交际,好像自己已经是侯府二娘子了似的,把张妙云气得牙痒痒,明里暗里给她下了好几个绊子。”
缪玉微听着,心中倒是没有太大的波澜。
这些事情,与她之前的猜测大致吻合,如今听福善说出来,不过是印证了自己那日在偏殿时心头浮起的那些念头罢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道:“那晚之后,她怎么样了?”
福善摇了摇头,道:“只听说是也病了,在宫中养着。旁的就不太清楚了,毕竟她住在宫里,外头的人也打听不着什么。”
缪玉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福善和万淑仪见她精神尚可,便放了心,起身告辞。
缪玉微送到门口,看着两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