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朝县衙过去,到门口,没有着急进去,而是找到了他之前爬上去的那段房檐,故技重施,再次翻墙进去。
他记得瑜钰办事的那个主簿房,过去一看,瑜钰果然在其中。
他此刻正捏着笔,在草纸上写着什么东西,神色无比认真。
谢炘趴在窗前,看着他翻着一沓沓账簿,身旁侍候的小厮还在恭维着:
“郎君,这账簿您翻了半个时辰,是有什么问题吗?”
瑜钰捏着眉心,将那账簿铺在那小厮面前。
“上月,光桌案购置就花了十两,我记得,县丞都已经穷到要将房屋出租,怎么县衙还这么有钱?要花那么多银子买新的桌案,旧的桌案却要拿来烧?”
小厮支吾着说不出话,最后丢下一句:“小人也不知,这县衙里的银子也不是我管,郎君没来之前,都是由县丞夫人管着的。”
“县丞夫人?”瑜钰正色道。
“是,县衙往年是没有主簿的,是县丞夫人管着账,但她毕竟是妇人家,我们也就没往外说。”
之前听昭沐说过,他娘是一个极具学识的女子,让她私下里管着县衙的账也不奇怪,只是这账对不对,还有待考察。
“行,我知道了。”瑜钰将账簿放到一边,又开始誊抄起县衙卷宗。
手在动着,瑜钰心里却还想着事。
他从谢炘那里收拾东西走了,连招呼也没打一声,谢炘脾性大,现在指不定多生气。
要是一气之下直接回了边城,也省得他再多费口舌。
借此不再来往,这样大家就都回到了正轨。
可一想到自己又将变成孤家寡人,瑜钰心里又不痛快。
他劝谢炘不要自私,可他自己心里却只想着自私。
他不想听辩阙的话,不想和谢炘分开,他想,男子如何,天上的巫寻和奇正不也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吗?
然而,他很容易便转念一想,天上又没有宏图大业,天上也不需要和别人斗个你死我活。
天庭是自由的,凡间不是。
所以做凡人时让步,也无可厚非。
瑜钰暗下神色,不肯在脑子里继续想这件事,越想越难过,他索性不要想了。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张卷宗上。
虞城这几日出奇的不太平,特别是瑜钰去抓洛佘生的那间酒肆,已经失踪了很多人,一堆跟着报了官,现在那间酒肆就快查封了。
但查封了也是无济于事,这件事儿根本没线索,那些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半点影子没留下。
瑜钰想,怪不得要带洛佘生走前得交代清身份,前车之鉴在此,谁敢随意放人?
只是可怜那些捕快,这几日正是焦头烂额。
外头有人唤了用饭,瑜钰没什么胃口,打发了小厮自行去,他待在这里将卷宗誊抄完。
人一走,这主簿房就冷清多了。
瑜钰不禁想起了中书府里他自己的那间书房。
那个时候,整个书房也只有他一个人。
母亲在世时,专门给瑜钰找了个书童,就算是待在书房温习功课时,也有书童陪着解解闷,但母亲死后,中书令便将那书童发买了,美其名曰:君子求诸己。
瑜钰摇头苦笑,好一个君子求诸己啊,竟无由反驳。
身上又好像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每当他想起中书府时,曾经被关在柴房里毒入肺腑的感觉又卷土重来。
他汗毛竖立,脑门上全是冷汗。
瑜钰长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去拿墨锭。
他抖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砚台里磨着墨,才稍稍舒缓了痛楚。
房门吱呀开了,瑜钰以为是那小厮去而复返,未曾抬头去看。
直到被人从身后拥住,掌心被包裹着,瑜钰才惊觉着回头。
谢炘握着瑜钰的手,带着他研磨,还贴着瑜钰的耳边道:“怎么不去用饭?”
“没胃口。”瑜钰转过头,望着他们交握的两只手,呢喃道。
“这里的饭不好吃,回去我叫厨子做些开胃的。”
“不用了。”瑜钰回绝,“我搬回县丞家住。”
谢炘沉默了,似是将目光专心致志地集中在研磨身上,好久,他喉间微不可查的发出一声轻叹:
“就这么想让我快些回去吗?”
瑜钰摇摇头,眼睫轻颤:“不是,我们...我们,分开吧,就此别过。”
附在瑜钰手背上的手蓦地一滞,谢炘呼吸一僵:“就那么生气?我...我给你道歉,你让我回边城,我就回边城,好不好?”
瑜钰想要的却不是谢炘的妥协,就像辩阙说的那样,他们的关系是随时会炸的火药,只要有人点燃引线,与他们有关的所有人,都会被波及。
既然这样,那这个恶人,就由瑜钰来当吧。
“我后悔了,我不想成为你的道侣,昨日你晕倒时,巫寻告诉我,只要我位极人臣,便可飞升,可是因为你,我被特放虞城,什么时候才得以回去呢?可能几年,可能几十年。”
谢炘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他紧紧抓着瑜钰的手,不肯放开。
像是要击垮谢炘最后的希望一般,瑜钰接着说:“要不是因为你回京,我被迫进宫当你的伴读,或许我再撑个几年,中书...我爹...”瑜钰顿了一下,十分牵强的将那个人再次唤为父亲。
“我爹也会让我入朝为士,我就可以为我娘报仇了,你耽误了我,难道你现在还想继续掺和我的人生吗?”
“耽误?”谢炘声音发着抖,心跳缓慢而虚乏的跳着,他不肯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