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是一个合格的运势官,可他要占着飞升的那唯一一个机会,报他的血海深仇,这算是他的私心,他却要抢了谢炘的。
他没办法对自己说放弃,他十四岁起执拗至今的执念,那年血溅当场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没有任何人能让他放弃。
哪怕内疚不断撕咬着他微剩的真心,他都在心里拼命念叨着,就这一次,让我这一次。
我还你,只要我报完仇,我把运势官这个位子还给你。
被褥里闷热难耐,瑜钰的脑门上冒出大量虚汗,他却不肯放过自己,依旧蒙在被中。
要是能就此扼杀自己就好了。
这样再也不用纠结这些痛苦又难过的事儿了。
一夜到天明。
直到屋外传来小厮轻轻的敲门声,瑜钰才终于有点动静,他动作呆滞地从床榻上爬起来,将屋门开了一小条缝儿。
外头的人轻声说着:“郎君,快要启程了。”
“知道了。”瑜钰声音闷闷的回答。
又坐回那辆马车,昨日澎湃之心早已不复存在。
瑜钰呆愣愣的坐在马车里,宣诏官连着喊了几声,他才总算回应。
“是快要回京了,郎君不自在么?”
“没有。”
宣诏官换了高头大马骑着,威风凛凛的跟在瑜钰马车旁。
“郎君先前只是话少,今天像是换了一个人,昨日在驿站是发生了什么事?说来听听,说不定本官可以帮你。”
谁都帮不了我,瑜钰无助地想着。
但他在宣诏官面前必须装作若无其事,他深呼吸几口气,扯着笑脸道:“有您在,我能有什么事儿?今日便要去面见圣颜,小人方寸大乱。”
“陛下又不会吃了你,当年你不过是一个未及冠的小娃娃,你被下放虞城时,你父亲甚至将你从族谱中除名,他做的事殃及不了你的,大可放宽心。”
瑜钰连连称是,多多奉承了几句宣诏官,才总算将其支走。
进了城门,瑜钰一路当着鹌鹑,被带进皇宫。
两年多未曾见过那位陛下,瑜钰低着头,被太监带着再次走进那扇恢宏的大门。
进了内室,瑜钰依旧垂眸,余光瞥见龙袍,朝其跪了下来。
“草民瑜钰,拜见陛下。”
皇帝正批着折子,略一抬眼见到瑜钰,挥挥手叫他上前来。
“朕记得,头一次见你也是在这儿,那个时候你还是炘儿的伴读。”
瑜钰跪在冰冷的皇砖上,板正答道:“草民当时得陛下垂爱,赐予殿下当伴读,实属草民之幸。”
上头传来瓷器碰撞之声,皇帝喝了一口浓茶,问道:“你父亲的事知道了?”
瑜钰道:“略有耳闻。”
皇帝放下手中折子,走下台阶垂眸望着瑜钰瘦削的身板。
“朕当初未曾查明就赶你去虞城,你怨不怨?”
“无论何事何物,皆为陛下赏赐,既是赏赐,又何来怨恨?”
皇帝爽朗一笑:“你和你父亲一点儿也不一样,在朝堂上,他总是与我针锋相对,罢了,你的名字被你父亲除名,前些日子你快到时岑爱卿便已上书,出宫后你便去他那儿吧,他愿意把你记在他夫人名下。”
瑜钰眸子一怔,将他记在姑姑名下,那就代表着从此后他便是尚书府的人,别人要想欺负他,先得掂量掂量他姑父的官。
这无疑是最好的保护。
瑜钰愣了一瞬,随即再次叩首:“草民谢主隆恩。”
皇帝摆摆手,示意瑜钰可以走了。
瑜钰弓着身退后,正要退出内室离去之时,皇帝又忽然喊住他。
“朕记得你和炘儿该是一日及冠,朕特许他回京办及冠礼,他快回来了,你曾经是他的伴读,又撞上这么个日子,那日便一齐来皇宫吧,图个热闹。”
一罐凉水将瑜钰从头浇到脚,他的眼眸微颤,心中早已惊涛骇浪。
他憋着一口气,低头谢恩。
出宫路上,瑜钰的手控制不住地狂抖。
他的心里一直默念着一句话。
谢炘要回来了,怎么办?
他要怎么面对这个人。
他这个狠心抛弃,如今还不要脸正准备占用他神位的坏东西,见到他,该怎么办?
京城的天儿还是冷的,瑜钰的心却比凉风更冷。
谢炘现在怎么样了呢?瑜钰止不住想。
谢炘见到自己,又该是怎么样的呢?
皇帝不是想要谢炘这个儿子死吗?还会好心地召谢炘回来办及冠礼吗?
谢炘会不会有危险?
他能不能安全到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