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到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又拼凑起来,每寸肌肉都沉重酸软,喉咙更是灼痛得像吞了沙砾。
她微微侧头,一个深色的身影闯入视线边缘。
挺拔的肩线,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低垂着头,似乎在看着什么。
她脱口而出就要喊“凌嚣”,那人的轮廓却渐渐清晰起来。
是凌渊。
他正翻看着一份文件,侧脸的线条冷硬而专注。
他在这里……守着她?
她和他之间,除了那纸冷冰冰的联姻协议,还有什么呢?
他此刻的存在,更像是基于责任和体面的例行公事吧?
“醒了?”凌渊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他合上文件,立马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带着护士进来了,开始检查她的瞳孔、心跳、血压,询问她有没有各种不适。
裴培一一摇头,声音沙哑地回答了几个问题。
医生检查完毕,一边写着记录,一边道:“裴小姐,您很幸运。肺部轻微吸入性呛水,有些虚弱和低烧,但整体没有大碍。你主要是受了惊吓和体力透支,这几天注意休息,补充营养,避免剧烈运动……以后类似深海潜水这种高风险活动,能免则免吧。”
裴培道了谢,医生和护士离开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凌渊重新在床边的椅子坐下,身姿依旧端正。
他告诉裴培:“你躺了两天了。伯父伯母每天都来,我让他们回去休息了。毕竟老人家年纪大,熬不住。”
裴培看着凌渊眼底明显的乌青,迟疑了一下,“所以这两天,都是你在这里?”
凌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刚才医生的话,你都听清楚了?”
裴培“嗯”了一声。
“幸运不会每次都眷顾你。这次是没出事,但下一次呢?裴培,你以后可不可以……”凌渊顿了顿,还是把带着温度却也陌生的话语讲了出来,“可不可以不再做这种让我担心的事?”
“担心”这个词从凌嚣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裴培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拉响了警报。
在她听来,“担心”更像是对合作方失控行为的不满和警示。
她不想让这桩岌岌可危的交易,因为这次的意外而出任何差池。
她立刻解释:“对不起,我知道是我太冲动!但这次拍摄的对象是凌嚣,他是你弟弟,所以我很想把他拍好。那些照片太完美了,我不想错过……”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凌渊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情绪变化。
然而,凌渊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
他生气了?还是根本不在乎?
裴培心里没底。
这种深不可测的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更让她心慌意乱。
她只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图转移话题,“我想喝水。”
凌渊看了她一眼,随即起身。他倒了一杯温水,又细心地插上吸管。
他端着水杯走回床边,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在裴培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俯下了身子,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将她从床上托抱起来。
她的头不可避免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病号服,陌生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裴培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她对凌渊,除了联姻对象这个身份带来的责任,没有别的感觉。
而这种亲昵的姿态,实在是让她感到无比别扭了。
她挣扎着想挣脱出来,想伸手去拿吸管杯,然而,手臂却酸软得抬不起来。
“别动”,凌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裴培僵住了,只能像个失去行动能力的木偶,任由他抱着,将吸管凑到她唇边。
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滋润,却缓解不了她内心的抗拒。
她偏头避开他过于靠近的气息,目光落在被子上,感觉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病房门外的走廊,却是另外一种光景。
凌嚣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两天前,他看着裴培被推进急救室,听着医生模糊不清的初步诊断,在长椅上熬过焦灼的几个小时。
后面她脱离危险,被转到VIP病房,他才被凌渊一句冷冰冰的“这里有我”挡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还要来到这里。
也许是胸腔里无处发泄的邪火在作祟,烧得他坐立难安;也许是那天她毫无生气的脸庞,日夜纠缠着他。
也许,他只是想亲口问问她,是不是真的不要命了?为了一个破相机?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抬手,正要敲门,门内传出的说话声却让他动作停滞。
“这次拍摄的对象是凌嚣,他是你弟弟,所以我很想把他拍好。”
“那些照片太完美了,我不想错过。”
原来是这样。
他胸口那股憋闷了两天的浊气,似乎找到了宣泄口,却又被更深更尖的东西刺了一下。
是失望吗?是愤怒吗?还是自作多情的羞耻感?
他说不清。
他透过门上的玻璃,隐约看到里面的情景。
凌渊站了起来,然后俯身,抱起了床上的人。
那个拥抱的姿势,如此亲密,如此自然,充满了占有性的保护意味!
她靠在他怀里,那么顺从,那么依赖……
所以,他在这里算什么?
担心?守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凌渊才是她的未婚夫,是名正言顺守在她床边的人!
他凌嚣,不过是她的“小叔”。
刚才她亲口承认的!
如果不是有凌渊这层关系,她根本不可能奋不顾身地去捞相机!
果然!
凌渊凌渊,又是凌渊!
从小到大,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想要证明自己,最终所有人的目光,永远都只聚焦在凌渊身上!
凌渊是凌家完美的继承人,是天之骄子;而他凌嚣,永远只是他光芒万丈的兄长身后那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现在,连他唯一觉得不一样的人,亦是如此!
凌嚣用力攥紧了指关节,发出可怕的咯吱声。
他像一头伤痕累累却又只能独自舔舐伤口的困兽,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朝着走廊尽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