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夫们动作麻利地解开捆扎的绳索,取出防水布、支架杆和绳索,开始搭建今晚的庇护所。
张琦则坐在一块倒下的树干上,把鞋脱了,倒出里面的泥水。
她看着依旧端着相机专注取景的裴培,有气无力地感叹:“裴姐……你这体力,真是铁打的……”
裴培调整了一下相机的角度,按下今天的最后一次快门。
她走到张琦旁边,也找了块地方坐下,脸上还带着工作高度投入后的亢奋余烬,“习惯了。”
她看着罗伯托在生今晚驱赶野兽的篝火,又问:“我们能拍到雨季之前吗?”
罗伯托手下一顿,回她:“这几天的湿度越来越大,雨季随时要到。如果不下雨,还能有三四天的时间。一旦下雨,河水会上涨,很多地方就走不了了。”
裴培点点头,“那就抓紧时间。”
吃完了罐头,大家各自回了帐篷。
裴培躺在睡袋里,丛林的声音在暮色四合中变得更加喧闹,各种不知名的鸣叫、窸窣声此起彼伏,织成一张密实的声网。
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巴塞尔的工作室,一会儿想到凌渊找到她时说的那些话,一会儿又想到和凌嚣的爱恨交织。
她翻了个身,捂着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一声清脆的枯枝断裂声。
方向是从灌木丛那边过来的,不是他们白天来的方向。
裴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来,竖起耳朵,隐约辨别出人的脚步声,以及互相交谈的低语声。
她拉开帐篷的拉链,轻手轻脚地出去,走到罗伯托的帐篷旁边,小声喊他的名字。
罗伯托立刻有了回应。他从帐篷钻出来,手里已经握着□□。
“有人来了”,裴培用气声说,指了指声音的方向。
罗伯托把猎枪端起来,枪口对准灌木丛,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两个脚夫也警惕地弓起身,手上抓着砍刀。
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虫鸣、风声,甚至篝火堆里树枝的爆裂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在耳膜上擂鼓的声音。
脚步声更近了。裴培能听到枝叶被拨开的声音,还有人在用中文对话。
她愣了一下。
中文?
纠缠的藤蔓和宽大的热带阔叶,被一股蛮力向两边分开。两个人影,踉跄着从深绿阴影里,走了出来。
第一个人高大壮硕,手里拿着一把砍刀,刀刃上还沾着植物的汁液,看着是专业的保镖。
第二个人个子也很高,穿着一件速干T恤,小臂上有几道被树枝划出来的红痕。
他的裤子上糊满了厚厚的泥巴,鞋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脸色是长途跋涉和极度疲惫后的苍白。
只有那双眼睛,在抬起的瞬间,穿透昏暗的光线和紧张的气氛,直直钉在了裴培身上。
是凌嚣。
裴培站在原地,和他眼神交汇,脑子一片空白。
凌嚣无视罗伯托的枪口,往前走了一步。
罗伯托很紧张地用西班牙语警告了一句,裴培这才回过神来。
她连忙拉了拉罗伯托的袖子,用磕磕绊绊的西班牙语跟他解释了几句。
罗伯托看了看裴培,又看了看凌嚣,终于把枪收起来,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凌嚣带来的保镖也识趣地退到火堆旁边。他加了几根干树枝进去,火光把周围的黑暗往后推了一圈。
裴培和凌嚣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前走。
透过明明暗暗的火光,裴培看到他嘴唇干裂了,有一道小口子在渗血。
她不由地想起与他临别前的晚上,她也咬了他一口。
她别开眼神,“你先喝水。”
凌嚣没动。
“听到没有?”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先喝水。”
凌嚣只好掏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眼睛还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不会趁他喝水的时候消失一样。
裴培没再说话,转身到火堆旁边,在防潮垫上坐下。
凌嚣跟过来,也在她旁边坐下。
他盯着火堆,沙哑开口:“我找了你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