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闻放松下来，变成扁团团。

江复砚总算能盖一个小角。

谁都没记起来还能再拿一床被子的事情。

外面日头正盛，房间带着夏天木头独有的气息，老式摇头电风扇偶尔吱呀一响。

江复砚一晚没睡，沾上床，困意萌生。

他还惦记着床另一边是个恶鬼，担心他又对他动手，脑子里的声音乱乱的，一会儿说“你已经和他暂时休战了”，一会儿又说“一个鬼的话你也信”，过了会儿，又有个声音强势地盖过了前两个声音“他后颈的红痣是偏左边还是偏右边”。

江复砚半梦半醒把手往边上伸，不知摸到了哪里，被打了一下，推回来。

要不是看在江复砚很好吃的份上，敢这么对他的人早被他甩窗外挂着了！

奚闻恨恨地在心里又记了江复砚一笔。

空气中飘着洗衣粉的香味，刚晒过的被子味，还有江复砚身上好闻的食物的味道，把冷香渐渐烘暖了，晒化了。

思绪飘摇。

木板床晃了晃，轻微地，晃了晃。

奚闻罕见地也萌生了一点困意，正打算闭目养神，忽然被抱住了。

奚闻一哆嗦，猛地睁开眼，一抬头就看见那张靠得极近的脸。

“我——”

奚闻把即将出口的国骂生生咽了回去。

这道士在搞什么鬼！

江复砚的脸冲着他，眼睛闭着，呼吸绵长。

这是他第一次给他近距离观察的机会。奚闻小心翼翼地靠过去，一寸一寸观察他的眉眼，努力在脑子里记住。

成为鬼之后，奚闻总是看不清人类的脸，尤其阳气重的，像江复砚这种，根本就是几个色块，虽然不想承认，但奚闻不喜欢这种感觉。当别的妖怪在嘻嘻哈哈讨论哪个人类明星好看，哪个人类又动了哪里的时候，他只能挂着茫然的笑应和。

奚闻讨厌不合群。

况且他从没和别人靠那么近过，一张床，一条被子，哪怕活着的时候也没有。

在成为鬼之后，生前的记忆模模糊糊，奚闻也渐渐淡忘了。他记得的人不多，能回味的美好也不多，多半和吃喝玩乐挂钩。或许是江复砚给他的刺激太大，他竟想起了很小的时候，爸爸给他讲的故事。

爸爸捡到他的时候已经四十几了，他的记忆里，爸爸是从那时候开始长的，但爸爸嘴里，他也有过年轻气盛心比天高的时候，他也爱过别人，是一个个子娇小的，笑起来有酒窝的姑娘。

五六十年代，男女自由恋爱的风气都还没开放，两个人在车间恋爱，偷偷摸摸，连牵手都不敢。但有一次，年前有个大单，连轴转了半个月，她忽然晕倒，是他扶着她去了保健站。

没有大碍，只是累着了。爸爸自告奋勇看着点滴。

小小的房间，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笑起来带酒窝的姑娘。

“我当时就想，怎么有人的睫毛那么密呢？小扇子似的，好像数也数不完。”记忆里的父亲咂咂嘴，好像在回味那一段偷来的，短暂的独处时光，“我当时气性上头，嘿，你猜怎么着？”

父亲把他快要黏起来的眼皮扒开，硬要他听他讲：“我数清楚了，左眼167根，右眼174根......”

奚闻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怎么有人的睫毛能这么密呢？奚闻胡乱想着。

一根，两根，三根。

奚闻做事一向没耐心，数睫毛对他来说，是个大工程。

或许是因为无聊，他耐下性子数了一半。八十八根，但剩下的半只眼睛已经没了耐心，简单粗暴地乘以二，一算，比他老爹的白月光还多两根。

江复砚仍静静地，眉目英挺，高高的山根在眼窝压出一个阴影。

宋乐知说得也没错，江复砚长挺好看的，比他见过的大部分人都好看。

年幼成名，才貌双全，生活简单......

怎么什么好事都被他占了呢？

奚闻有点不爽，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要捏他的鼻子。

下一秒，一只灼热的手忽然盖在他腰间，奚闻吓了一跳，就这半秒的间隙，这只手就得寸进尺地一勾一带，奚闻撞进男人怀里，没等他有所动作，男人又把腿伸过来，把他夹住，大半个身子压过来。

奚闻成了黏上蛛网的小飞虫，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