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提示也太粗暴了。”他苦笑,回想起从床底掏拖鞋的丰富经验。
他俯身的时候有点吃力,胳膊上的咬痕已经能适应,除了使劲会疼,不碰就没事。反而是脚踝凉嗖嗖扎进皮肉,一刺刺地总在提醒他。
床缝阴影深邃幽冷,向里面观察,黑暗也在向外窥伺。
他搓搓眉骨,幻痛。
床缝宽约一拳,刚刚好可以把手臂伸进去。
哪有傻子会直接伸手进去掏呀。
王可追凭着记忆摸向衣柜顶,取下羽毛球拍,把球拍伸进床底扫动。一个无盖药瓶稀里哗啦滚了出来。
他吹吹灰尘,包装上的符号完全不认识,难说是文字。盯久了,白色的笔画开始扭动,如同孵化的幼虫。眨眨眼,虫变回字符,倒出来只有一颗普通的蓝色药片。
药,找到了。
他马上拿起复读机,刚要录下答案却犹豫了。
“爸爸”让“我”吃了饭再药,意思是现在还没吃药。
根据便签提示一天一片,药就在自己手里,确实是没吃,但这就不符合反着说答案的原则了。
除了题干内容本身,周围环境没有新变化,按道理现在依然是假命题。
“难道是剩了一颗?这也不太符合命题规律。场景里有药出现,肯定得被‘吃’,剩下算怎么回事。”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王可追定定心,按下录音键,“我已经吃过药了。”
门外对话再次改变,答案正确。
“好!”他抱住小狗瘫倒在床上,事儿轻轻扒着他的额角,试图刨个洞给他降降脑压。
这次说话声不是对着屋里,是父母之间在一问一答。
妈妈:“狗呢?”
爸爸:“在楼下。”
“肉呢?”
“在车里。”
“骨头呢?”
“在垃圾箱。”
重复的对话,仿佛不是在找,而是在确认。
王可追听得悚然,搂着事儿的手紧了紧。
不可能,现实里的爸妈,绝对不会把狗杀了吃掉。
这个房间,就像在某个人生节点出了偏差的平行时空。
不对劲,很不舒服。
他想赶快压掉这种隐隐的心慌,立刻对着复读机打断他们的话:“狗在我这里。”
说话声停了。
蓄电池进度没有变。
储能不是根据游戏进程来的?
安静比嘈杂更令人焦灼。
事儿跳下床追着他的脚步,他按压门把手,还是打不开。凉意在脚腕集中、加深,甚至透进骨头,仿佛带着毛刺的触须紧紧缠绕。
突然外面“咣”一记拍门声,吓他一激灵。
“门怎么锁了?你在干什么!”
“宝贝啊!听话!!开门!!”
拍门越来越急促,爸妈嘶喊尖叫。
把手被疯狂扯拽,连带整个房间“喀拉喀拉”地剧烈震颤。
复读机里的磁带自动旋转,滋滋啦啦放出听力题的片段:“所以你选择,所以你选择,弄死它!弄死它!!弄死它!!!弄死它!!!!”
题型变了,答案开卷。
王可追惊恐地低头看了一眼,小狗正在歪着头摇尾巴。他的负罪感突然涌上心头,迅速将视线转向窗外。
这里能“死”的,窗外那个东西,事儿,自己。
谁死一目了然。
他一狠心直接掀开窗帘,和窗外的黑眼珠瞬间相对。他竟然诡异地感到,这只眼里的目光也那么纯净无辜。
“直给的解法有什么意思!当然要来点刺激的啊!”他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砸向窗口,杯子“啪嚓”一声砸碎,水泼满了玻璃,卵鞘般的窗子却毫发无伤。
居然不给选的机会?
窗外眼睛乱转。
王可追不甘心地继续搜索,抽屉柜子衣服口袋床上四件套全都翻一遍,试图找到其他突破口。
外面一直在拍门,砰砰砰,砰砰砰,拍击着他的心脏。
脚腕上没来头的冰冷刺得他每走一步都很艰难,而且应该不是错觉,对门外的提示不作出相应措施,耽误的时间越长,那股疼痛就越重越深,枷锁般把他拖住。
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线索啊,破副本这么没耐心。
事儿发现了他的疼痛,焦急地“呜呜”叫着。
“咱俩真是难兄难弟,连瘸都瘸的是同一条腿。”王可追叹气,事儿乖乖钻到他怀里卧下,那条伤腿微微抽搐。
共同生活十几年,事儿早就成了家人。就算知道它不是真的,把它杀死,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他揉一揉事儿软软的耳根,将缠得一塌糊涂的纱布解开,重新打了个短短的蝴蝶结。
就算系统中展示的一切都是假的,眼前的感知也是真的。情感,触感,全部都存在。
非要这么考验人,那设置题目的系统抱有什么目的?
如果这是一个筛选机制,通过杀死某个“它”而筛选出来的会是什么人?
“我倒也不是什么好人,”王可追抱抱事儿,“可你是条好狗呀。”
他决定做个不怎么聪明的选择,刚要倒出瓶里的药,脚下突然被猛一扯翻倒在地,瞬间拖向床下!
药瓶从手里甩了出去。
桌上的复读机突然大声播放。
“弄死它!弄死它!!弄死它!!!弄死它!!!!”
小狗尖声呜鸣,在他身边焦急地乱转。王可追脚腕撞在床缝脱臼滑了进去,小腿却还生生卡在缝隙,疼得眼前发花。
他拼命抠住地板抵抗,缠在脚踝上的力量不依不饶,越挣扎越后退,痛觉已经超出感知的界限,他只能听到皮肉被碾开的声音,细碎黏着。
“床底必有怪?破游戏一点创意都没有!”他撑住床板,竭力去够药瓶。
事儿看懂了他的意思,拱着药瓶送到他手边。他愣了愣,捻起药片丢向自己嘴里。黑白毛团突然撞到他面前,一口叼走药片!
“不行!”王可追急忙按住事儿,手指塞进狗嘴里夺药。
狗牙死死咬住,事儿的嘴里不断“呜呜”哀鸣。王可追的手被硌出血痕,事儿硬是不张嘴,他用尽力气拽出来,却只抠出残留的半片。
“吐出来!吐啊!”王可追搂紧小狗,细小的腿蹬踹在胸口,他也跟着颤抖,突然狗身体一阵痉挛,动也不动了。
呼吸沉重得压住胸腔,王可追迟迟没有放开狗头,直到手心里柔软的躯体开始僵硬。
好冷,尸体这么快就会变冷吗?
一股恶寒顺着喉咙往上翻涌,他大口喘息着捂住自己的眼睛。
漆黑中,唯有那枚蓄电池释放着诡异的赤光,进度涨了。
事儿抢去药片以后一直在涨,尽管现在还是只有底部些许微薄的红迹,但涨幅称得上立竿见影。
因为什么涨的?杀了狗?那接下来是不是还得杀人?
脚腕上拖拽的凉意悄然消失,他还松不下这口气,眼里遍布血丝。
明明系统可以让玩家选错然后失败,死亡或者惩罚都可以,为什么属于系统一部分的狗却会抢走药片,替人死了?
王可追的思绪凌乱纠缠,他以为自己可以透过题目猜测系统的用意,可这个瞬间他忽然觉得有点操之过急。
恐怕游戏本身不是筛选那么简单的事。
他把那半片药塞进兜里,爬起来时扯到腿,疼得他头晕目眩。怕不是脱臼,而是关节和筋都扯碎了,那只脚已经肿得像块紫薯。
“咔哒”。
门幽幽张开一条小缝。
“怎么才第一关啊……”王可追哆嗦着摸到羽毛球拍,拄起来一点点蹭过去,拉开门。
他看着外面,久久沉默后,冷哼。
“就知道,哪有这么容易。”
门外,是和里面镜像颠倒的同一间卧室。
闹钟指针停留在十二点方向,秒针无声地进,退,进,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