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路被两侧货箱包夹,呈现为一条笔直而狭窄的甬道。而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他们期盼已久的墙。
船长不再转瞬即逝,他在所有人注视下,迟缓地向墙笔直走上去。
“终于……!”刘啸的惊喜还没流露,心就再次跌倒谷底。
只有墙。
没有楼梯,没有门。
随后,穆遥扶着王可追,也从箱子围墙出来了。
看到眼前的情形,王可追情绪非常稳定。
之前常冉带他从上层冷库进入船舱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看过了示意图。冷库存在两条楼梯,分别位于两端不远处。
但他们被锁在里面以后,出发点就是其中一端,为什么没人看到楼梯?
很可能在触发谜题时,楼梯通道被有意地“抹掉”了。
真正的出口会在哪?
船长离得不远,穆遥立刻端枪要追,常冉把她拦住。
“不能再开枪了。”常冉警告。
不知不觉,他们身后的货箱迷宫也重新排列,和前面的箱体连成了贯通的单一直路。
一旦开枪,这条长长的甬道就会像拉拉链一样飞速合拢。无论往哪边跑,以他们现在的体能,都无法逃脱被夹扁的命运。
不开枪,甬道依然受到体温影响,缓慢趋近闭合。现在的宽度,挤一挤勉强可以通过两人,走不了多远就会被卡住。
王可追望向船长背影,挂满霜花的睫毛不停打颤,恍惚他的视线。
船长通过甬道的时候,箱子完全不动。
他走到墙根,倏地一瞬无影无踪。
“开什么玩笑?”穆遥好像大脑也被冻住。
“不可能!”刘啸的耐心耗尽,不顾一切连滚带爬地冲向墙壁,双臂在灰白的墙体上拼命划动,平整的墙面密不透风。
他陷入困惑,哆嗦着回头望向甬道对面:“迷宫不都已经、通了、对了呀?我们的操作不都、对、对了吗?”
常冉眯起眼睛,看到了对面他们来时被锁死的冷库大门。
“门开了。”他说。
“直线返回?”穆遥望过去,门确实开着。
王可追贴着箱子滑坐下去,目光凝注向通道远处。
他看到的怎么不太一样呢?
箱子的铁皮锈迹斑斑,箱体缝隙中钻出无数巨长柔软的鱿鱼触足,纠缠在通道之间,封锁了回头的路。
长长的触腕缠绕着他,勒紧四肢往箱子上挤压。灵活的前端伸入领口,依着脖颈攀援,冰冷黏滑的触感在皮肤上蠕动。他握住碗口大小的吸盘,软而韧的肉在掌中轻微跳动。
“别动。”
话音弱到几乎听不到,最近处常冉先反应过来,发现是王可追在说话。
“别动!”他在王可追身边蹲下,大声复述。
刘啸和穆遥都停下折返的动作,等待着解释。
“那是……误导项。”王可追靠着箱子,视线转向刘啸。
对面的门是副本给的虚假希望,真的原路返回,就是找死。
箱子伸出的触足在通道中交织,缝隙中透出墙面,那里清晰存在着一道黑洞洞敞开的门。
刘啸就站在那道门前,可他脸上充满疑惑,显然看不到那扇门。
触腕在常冉身边游动,他却好像感受不到任何阻力,行动自如。
为什么货箱停止移动的临界点,在32°以下?
人体进入失温状态,躯体逐渐失控麻木,意识也变得模糊。随着失温程度加重,末端肢体坏死,心肺功能衰竭,最终死亡。
如果32°已经中度失温,足以让人失去行动能力,甚至产生濒死幻觉。比这个程度稍微好一点的话,箱体移动即使没有停止,速度也可以低到忽略不计。
所以重点不是停止移动的那个温度,而是“使箱体几乎不可移动并产生幻觉的状态”。
没有幻觉,就看不到那扇门。
要产生幻觉,就必须陷入一定程度的失温。
失温到这种程度,大概身体也撑不住了。
希望就在咫尺,触不可及。
“门……”王可追的目光定在墙上,“体温降……下去,就……能看……到。”
“再降,就得爬了。”穆遥用枪当拐杖拄着。
“先到门前。”常冉尝试背起王可追,可他的身体像被钉在箱子上,拉不动。
“轻点……”王可追脖子被触腕勒住,被他一拽更呼吸不上来。
常冉看不到触足,凭他的反应隐约猜到了,有东西在阻止他们离开。
他用鱼叉抵在王可追身后的箱子上:“能勾住吗?”
王可追摇头:“没有……幻觉,碰不到……它。”
常冉揪住连体工服的拉链,往下“刷”地拉开,皮肤暴露在严寒中。
“怎么有人……这么、扛冻?”王可追羡慕。
“闭嘴。”常冉默默读秒,冷气刺进骨肉,苍白的躯干泛起血红。
刘啸在前面突然惊叫:“这是什么?!”
他的状态也抵达临界,那些巨型鱿鱼的触足转化成实体,把他从门前缠绕拖走,拽向高耸的集装箱。
“不!我马上就能出……”他双手扒住门框,腿被触足勒紧倒提向半空,吸盘爬上他的脸,把他的呼救声压灭。
穆遥抄起枪杆抽在触腕上,鱿鱼疼痛抽缩,周围的触足头发一样游散。
“什么鬼……”她震惊地捞起刘啸,触足很快连她也缠住。
体温下降,幻觉在常冉眼前闪回,那些游曳的软体触碰到他,消失,触碰,反反复复,在身体留下鞭笞的痕迹,冷汗在额上凝结,缕缕白发变成冰凌。
他找好间隙,鱼叉精准地刺中缠绕在王可追脖子上的那条触腕,连带整团触足猛然抽搐。
集装箱缝隙中漏出墨汁,迸溅在常冉赤着的肩背上,瞬时凝结成斑驳的黑色冰花。
王可追终于能呼吸了,但周围鱿鱼受到惊吓,挥舞的触足更加凌乱,用鱼叉很难全部抵挡。
常冉看向前面出口,穆遥和刘啸的挣扎越来越无力。他忽然感觉脚腕一沉,以为被触腕缠住,一低头却是王可追在死死抱着他的腿。
“你、能不能……”王可追到这种时候嘴角还带着笑,“用、超快……的速度,带着……我、跑?”
“看你要多快?”常冉反问。
王可追浅吸一口气,拼尽全力喊道:“穆遥……枪!”
“接着!”穆遥把手挤出鱿鱼软乎乎的触足,朝着他们把枪扔了出去。
常冉接过□□,流畅地端枪转身,对着他们身后的箱子扣下扳机!
“轰”!!
热流刹那席卷了通道,无数触足被高温灼烫,抖动挣扎着松开他们的身体。后方货箱疯狂撞击在一起,互相倾斜碾压,大量墨汁涌出铁皮。
常冉背起王可追向着出口狂奔,集装箱成片震动,穆遥也抓住时机挣脱触足,把刘啸拖出门外。
“快!”穆遥蹲在门口。
墨汁从两侧箱体漫溢,流入狭窄的甬道,货箱贴着脊背倾塌。
时间仿佛在放缓,那道漆黑的门边,王可追看到一条倒吊的大鱼。
它的头诡异地扭转,巨大的鱼眼穿透触须和冷雾,与他对视。
每次和它相见,王可追都会突然陷入世界凝滞般的平静,仿佛一场不可共享的,只属于他的异象。
鱼眼睛微微鼓起转动,嘴里细密的锯齿一张一合。
王可追听到了它的话。
它说:“是、我。”
漆黑的门在视野边缘狂抖,蓄电池红光透出黑暗。
还有两三步。
常冉剧烈喘息,肺痛到要爆炸,真心想甩掉背上那只八爪鱼:“枪从我下巴上拿开。”
“……我不。”王可追勾在扳机上,缠他缠得更紧了。
穆遥跨出门框来拉他们,王可追把枪推到常冉手里,从他背上滚下来抓住了穆遥。常冉迅捷转身再开一枪,打碎密密麻麻拖缠他们的触足,集装箱霍然撞向墙面!
三人一个扯一个,成串跌入门中。
刘啸瘫坐在地上,透过门回望冷库:“我幻觉更严重了吗?”
鱿鱼触须荡然无存,干净完好的货箱整齐分散。冷库内部道路空旷畅通,一眼看到尽头大门。
“王可追!”穆遥呼喊。
逃出来之后,他就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皮肤冷得像冰块,发梢睫毛上的霜凝结不化。
“热……”王可追稍微被她叫醒,僵硬的手指试着扒开自己的拉链。
意识模糊,反常发热,是已经极度危险的征兆。
“他体温降得太严重了。”常冉果断扯开他的工服,把他从地上抄起来抱进怀里,用自己的外套裹紧,以最原始的方法传递体温。
奔跑消耗掉了体能,常冉也对触觉迟钝了,楼道中的应急灯光点在视线里不停地颠簸,他不知道是自己还是王可追,谁在这样强烈地颤抖。
“没事……不会……死……”王可追不消停地嘟囔,“我……有数……没那么、容易……”
常冉捂住他的嘴,总算安静下来了。蓄电池始终微弱的涨幅,在这一刻也鲜明地向上跳动。
增幅1%。
“还真有用。”常冉不可思议地自语。
尽管通过了考验,可他们谁也没有余力再继续探索,东倒西歪地就地休息,过了很久才勉强把注意转回所在的新环境。
漆黑的楼梯道上下贯通,安全出口指示牌绿光莹莹。
王可追睁开眼睛,迷茫地四处打量:“这是哪?”
穆遥岔着腿半躺在楼梯上,仰头看了看上层的标识牌:
《非工程人员禁止入内》。
“到甲板间舱了。”她双手扣在脸上,不想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