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的倾角带动船只向深处吸入,数十米的水幕旋转着覆没天空,泼天的水淋透头发打湿脸颊,雨和海水无法分清。
常冉站在船舷边望着那根已经断气的管道,他没有过去加入梅雨然的反抗,黑血顺着袖管流淌如注。
王可追死了要紧吗?
要紧,但也没有那么要紧。
经过四个副本他无比清楚,生路可以有很多条,只要动点脑子硬撑得时间再长一些,总有新的解法能被发现。
王可追以为,他隐藏了海底的发现就能困住上面的人吗?那时船上的输气管放不到尽头,而他已经悬停无法继续下沉深度,改为询问海图变化,让刘啸甲板间舱,都表明再继续下潜已经没有新的线索。
鬼船船舱给出的提示足够了,这次下潜寻找的宝藏,应该是一个映射触发的机制,和船舱相互对应。在渔区外达成下潜任务之后,鬼船上的谜题就解开了。
现在丢下王可追,他们还能等待下一次渔区出现消失,留在手里的八音盒可以抵抗鼓点。依靠交互再进入鬼船,就可以获取那份新的、用王可追的命换来的线索。
常冉觉得特别没意思。
他见多了,总有这种人,自以为是地信任和牺牲。穆遥是,洛蕾是,梅雨然,朱成刚……冲动鲁莽不计后果,满世界宣告我是个好人。
王可追,连你也是?
以为别人会感激你?以为自己是英雄?到死不过是个疯了的傻瓜。
这个副本积攒的电量足够了,掉下去也够撑一个,或者两个?没必要为了这点收益一直救下去,这种人迟早会自己作死,该放弃的时候就放弃吧。
反正王可追一直以来的策略,就是把他自己和某个人的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逼着别人为了自救而去救他。除了这种可笑的“同生共死”,他还能怎么办?
常冉想不明白。
要利己就利己到底,何苦前脚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后脚又抽了风一样冲出去赴死。
这样的牺牲有什么意义?全是活该。
更何况,死了也什么都换不来。
海面塌陷为晦暗的深渊,那些切断输气管之后依然存在的逃离的可能,船舱的线索,逆转的手段,还有撑到通关的机会,全都从常冉的脑海中沉没。
他忽然有些懂了,内心这种死一样的平静,是因为从来没期待过。
……
驾驶室外的人合力撞开门锁,椅子被门板顶翻,外面的人冲进去围堵住詹大宇,朝着他举起鱼叉和尖刀。
拿刀的玩家比划了一下舵盘,让他过去。
詹大宇被堵在里面,认怂地两手举到胸前,示意自己放弃抵抗,回到操作台边握住舵盘。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能拖这么久了……”他低头默念了几遍,开启螺旋桨推进船速,握住舵盘向着逃离漩涡的方向用力拧转。
舵盘稳稳地保持原位,丝毫不动。
“怎么回事?”持刀的人见他在舵盘上干使劲却没转,走上来检查。
“不是我不想!是船、船动不了!”詹大宇双臂肌肉绷到酸胀,全力也转不动。
那个人拽开詹大宇,推了推舵盘,真的没有推动。他急了,整个身体扑在舵盘上扭转,舵盘依然无动于衷。
“为什么……为什么船开不了!?”同行的玩家惊慌。
情况不对,一开始就不对!漩涡那么大水流那么急,他们的船早就该被卷到深处去了,为什么颠簸了这么久,船似乎还留在他们最初停泊的地方?
像一条锚链,把渔人号定在了原地。
詹大宇直觉似的嘀咕:“王可追……是不是他干了什么?”
“什么?!”持刀的人扯过詹大宇。
“我真不知道!我……”詹大宇偏头躲着刀尖。
嘶嘶啦啦的电流声在驾驶室中响起,对讲机里刘啸的声音突然公放播报。
“快点把王可追拉上来!!他把酒瓶船带走了!酒瓶船沉了我们都得沉!!”
甲板上正在碾输气管的人听见广播,慌得飞快松开手,扯住吊索死命地往上拽。
其他在船舱的人全都跑了出来,边跑边骂着冲到船舷边去跟着拽吊索。
“船开不走了!*!!”
“哪来的这种疯子?拉着全船人送死!他连自己的同伙都不要了吗!”
“他不会是想和我们同归于尽……临死前把酒瓶船砸了?快、快!把他弄上来!”
“*的王可追!拽上来我要杀了他!!”
“再来点人帮忙啊!!”
混乱与绝望骤然变得有序了起来,刚刚还彼此仇恨的人们,瞬间同心协力起来。他们争先救援的样子,哪里还看得出之前的丑态。
常冉看着他们奋勇拼命的身影,微微怔愣。
是呀,哪有什么一腔热血的冒险和牺牲。
根本是管你多少人,都得跟我绑定同生共死的缺德一招鲜。在纵身跳下船舷之前,他早已经想好,自己回不来就拉所有人一起陪葬。
一个拿团灭当赌注的疯狂赌徒。
风暴无休无止,海燕仍在雨中高歌。
“王可追……”常冉摇了一下头,蓦地瞑目仰起脸长出一口气,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蓄电池在漆黑的眼帘内浮光莹莹。
他突然开始期待了。
甲板上忙得如火如荼,詹大宇也跟着下了舵楼,和背着洛蕾的刘啸在餐厅出口碰面。两边都愣了一下,詹大宇指指船边,表示自己先去拉绳。
梅雨然刚给朱成刚松绑,看到洛蕾被刘啸背着走来,赶快跑上去接手。
“我陪她,你们去拉吊索。”常冉扛着枪靠近。
梅雨然看到他袖管淌下来的水色,露出理解的眼神。刘啸放下洛蕾,和朱成刚把趴在旁边的周权也拉上,赶过去加入了拉吊索的队伍。
输气管已经压扁,不知道能否正常输送氧气,所有人的心都吊在引绳的末端。
整条船随着漩涡的浪头偏斜,拉着绳索的人们咬紧牙关,甲板堆积的供气管越来越长,一个铜色的圆形物体从漆黑的浪涛下冒出了头。
“上来了!”詹大宇个子高看得远。
几乎失去希望的众人顿时振奋斗志,海浪把水位推到甲板,潜水服也被顶了起来,他们趁着水势收回全部吊索,你一把我一把将王可追扯进船舷。
潜水服一上甲板迅速生锈腐蚀,整个面罩上布满了藤壶,看不见人在里面什么样。
詹大宇掰了几下没能掰开头盔,急得眼红:“刀呢?!拿刀撬!”
“让开。”
围在王可追旁边的人立刻让出一条通道,常冉提着枪走到潜水服前。
“现在船应该能开动了,上去开船。”常冉提醒詹大宇,端起枪注视着锈蚀的头盔密封圈。
“你小心一点!”刘啸捂住耳朵。
常冉低垂枪口,扳机叩响。
弹药轰在头盔和躯体连接处,潜水服颈圈发出一阵长长的泄气声。
梅雨然试着晃动头盔,顺利取下,边缘滑出一撮粉色的头发。
常冉蹲下探手查看状况,王可追突然抬起了头,自己扒着甲板爬出潜水服,把众人都吓得一愣。他满脸闷得通红,整个人湿透,但眼睛兴奋地放光。
“还以为你又要昏倒了。”梅雨然和常冉一边抓一条胳膊,搀他起来。
“昏不了!”王可追扯开工服,“我现在兴奋得根本合不上眼睛!”
他取出完好无损的酒瓶船,和从船舱拿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小小的船模停在空瓶中。
它又是“鬼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