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无相从青龙大陆逃脱之后，流落到饕餮大陆，也正是在这片鱼龙混杂的土地上，他第一次吃到了低修为的苦，不仅被毁了容，脸上的伤口也不断溃烂脓肿，其所带着的恶臭与竺绿蓉舌苔上的相比，属于是另一种酷刑。

他找来一根丝线，慢慢为少女刮去舌苔上的污垢，问一旁的老太太：“怎么称呼？”

也跟着叫丹亦奶奶？

“老身名唤秋丹亦，看你年岁尚小，唤我一声‘丹亦奶奶’，也不会亏了你的。”似乎是看穿他内心所想，老人笑呵呵开口。

“好，丹亦奶奶，”段无相从善如流，“竺小姐的舌头怎么会这样？”

“觉得可怕？”

“非也非也，”他看舌苔上刮得差不多了，转而拿起早早准备好的盐水，让竺绿蓉漱口，“只是较为好奇。”

秋丹亦敛眸，轻握着拐杖，另一只手抚摸着被摆动得舒服得快要睡过去的竺绿蓉，道：“在鬼域的每个鬼修都有像她一样不堪的伤口，他们并不避讳，反而逮着人就要说一说，每个人都过得苦，谁想听你多说？久而久之，大家只仰面朝天，再不多谈，你倒是第一个好奇的。”

竺绿蓉生前曾是青龙大陆一个小城镇的贫苦少女，和她相依为命的只有她大哥竺岢，母亲早逝，当初为了治疗病重的妻子，竺父已经花光家中积蓄，后来也累倒了，家里只剩他们兄妹俩，若还要继续养着妹妹，对年纪不算太大的竺岢来说着实吃力。

正巧他了解到那处一户大户人家正在招貌美清纯的侍女，他妹妹年龄和样貌都符合，脾气更是一等一地温和顺从，再合适不过。

想到竺绿蓉不用跟着自己过苦日子，竺岢只觉得凉水都变得甜滋滋的。

妹妹正式被收入那人家时，他还特意掏出不少积蓄去买了些好吃的给她，反复嘱咐她好好听话、好好侍奉老爷夫人，以后这样的好吃的多得是。

竺绿蓉也听话，乖巧点头。

秋丹亦垂首，看到竺绿蓉的舌头已经变得干净些了：“三月后，竺岢就不再去探望，也就是第三月，蓉儿不堪受辱投井而死，尸体被捞出来扔在乱葬岗。”

有钱人家不喜将痰吐出，有碍观瞻，便会找些漂亮年轻的女子，将痰吐在她们口中，不许她们再吐到别处，只能吞咽入腹，且这些人同样不爱如厕后再用粗纸，只让这些婢女伸出舌头替自己舔干净，而为了方便，婢女们的舌头会被勒成两条，痛苦不堪、模样怪异，似蛇舌。

故而这些女子也被称为“美人纸”“美人盂”。

竺绿蓉做得就是这样的活计。

她被折磨得崩溃痛哭，想要离开，最后还是没成功，只能在百般痛苦之中投井而死。

死后无人替她收尸，管教嬷嬷曾去找过竺岢，可惜后者也被征兵征走，临行前身上分文没有，只有心里对妹妹的期许。

“道友，我知道你是为何而来，也知道你为何而归，若你能找到折磨蓉儿的那户人家，取下侮辱她的那人的首级，老身便帮你找到魔尊之子。”

说话间，秋丹亦将竺绿蓉拢在身侧：“你既有心为蓉儿刮洗、有本事只身来到鬼域，想来不是等闲之辈，这点事对你来说并不难吧。”

段无相面对秋丹亦的要求并无惊讶，只双手合十，暗灰色的长发和颈间的佛珠衬得他更像一位悲悯僧人：“在下有心入佛门，不能再造杀孽。”

“阁下看起来更为神通广大，何须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