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维尔感到愤怒。
他们太熟悉了,以至于泰伦无比清楚,什么样的反应最能激怒他。
自十三岁继承爵位开始,在外人面前,泰伦永远是端端正正喊“大公”,只有二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他才会像是小时候那样略带一些轻快和调侃地唤一声“少爷”。
他现在说这句话,无疑是最大的挑衅。
奥利维尔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壁炉的火光将他的脸照得明亮,反倒让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显得又深又冷。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嘛,少爷。”泰伦缓缓站直身体,语气轻飘飘的,带着那种一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您这样看着我,我会以为您真的想杀我。”
“你觉得我不会杀你?”奥利维尔反问。
泰伦挑眉,没有回答,但那种轻佻的笑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也许之前他还不怎么拿得准,但现在,在奥利维尔走进这个房间的一瞬,他就明白自己的这位小少爷还是心软了。
他太了解奥利维尔了。
了解他骨子里的偏激、对身外之事的冷漠、失怙后对身边人情感的执着。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橘红色的光芒在两个人之间炸开,又迅速暗了下去。
“你这个时候倒是聪明起来了。”奥利维尔这次做了充足的准备,没有被泰伦的反应牵着走,开口的时候很平静,“怎么面对理查的时候,就变得蠢到相信了他的鬼话?”
泰伦闻言,嘴角那抹笑意没有任何变化。
他既不惊讶,也没有要替自己盟友反驳的意思,于是奥利维尔便了然了一切。
“原来是这样。”他的睫毛垂了下去,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你早就知道信是伪造的,是吗?”
泰伦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情意。
但那情意底下,是二十年来从未示人的,某种更深的东西。
“我们也认识了二十多年了,小少爷。”他这次说话的声音有些轻,“我以为您会知道我是一个聪明人。”
奥利维尔站在那里,看着泰伦,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那你为什么……”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为什么要帮他?”
泰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的麦穗胸针。
火光在银质的表面上跳动,将麦穗的纹路照得清晰可见。每一颗麦粒都饱满圆润,粒粒分明,像真的一样。
阿德里安去世以后,为了能够掌控庄园,奥利维尔替换了所有庄园仆人的身份牌。
这个麦穗的样式还是泰伦和他一起商量制定的,代表了富足、未来,还有希望。
“可我母亲确实死了。”她说,“无论前因如何,她确实替人顶了罪,也确实是为了斯宾塞家而死的。”
“她是自愿的。”奥利维尔说。
“我知道。”泰伦的回答快得几乎没有停顿,像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随后又喃喃地补了一句,“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
“可那又怎么样呢?”泰伦打断了奥利维尔的话,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这道裂痕很细很浅,出现在冰面上的时候根本不会让人发觉。
可一旦有人注意到它,就会发现那道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你看,你也是说一样的话,她是自愿的……”他抬起头,看着奥利维尔,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唇边的笑容中挤出浓厚的讥讽之意,“有人给过她选择吗?”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像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做错事的人是斯宾塞家的小儿子,他不能出事,不然整个家族都岌岌可危。哦,但是我的母亲——不过是个庄园的仆从,马夫的妻子——所以她就可以去死。”
让艾伦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领口那枚银质的麦穗胸针,将它狠狠拽了下来。
金属与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那枚胸针躺在他的掌心里,麦穗的纹路被火光映得格外清晰。
“你看,阿德里安公爵大人甚至为了报答,将她那不成器的儿子召进庄园,做自己儿子的小跟班。”泰伦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不是觉得,只要这样做,我母亲就算到了地狱里,也得对他感恩戴德,嗯?”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
橘红色的光芒在两个人之间炸开,将泰伦的脸照得通明,也将他眼底那种压抑了二十年也从未示人的情绪照得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