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顺把玉芬婆婆送回去之后，就匆匆跟程山水一起去了地府，先送了金源去奈何桥头排队，又将锁了长蛇的魂灯交给舟樾，请他代交给酆都大帝。

“山水，你太忙了，等你忙过这一阵，我有事要你帮我。”舟樾从程山水手里接过魂灯，那双白皙的手上有淡淡的红痕。

“好。”程山水点头，“你替我去鬼帝那边交了差，如果帝君再有吩咐，还请你转达。”

“小事儿。”舟樾露出招牌的笑容，捏了捏程山水的脸颊肉，“可以带你家那位在地府看看，熟悉一下地府的运转机制。这也是帝君交代的。”

“好。”程山水把舟樾的手轻轻拂开，“快去吧。”

“好好好，知道你山水大人兼顾人间和鬼界忙得要死，却不知道你对至亲友人也这般敷衍。我走了，你莫要想我！”舟樾赌着气，一转身，带着魂灯一起消失了。

“他没有真的生气吧？”张安顺问程山水。

“无妨，撒娇而已。”程山水摇摇头，“来吧，先看看城隍庙。简单了解一下，我们还要回去接玉芬婆婆。”

程山水走在前面为张安顺引路，边走边向他讲解：“城隍庙是人死之后的第一站，要在这里注销人间的一切，领到阴间的户籍，才算是彻底离开了人界。拘魂使把魂带到这里，就算是完成了任务，可以去拘别的魂了。鬼魂则是要继续往前，由判官评定他们的一生，决定是去地狱受罚还是……不对。”

程山水的脚步骤然一顿。在城隍庙排队的人里，一道苍老的身影格外熟悉。

是玉芬。

张安顺和程山水都不曾料到会在地府与她见面，二人心中一沉，一下子猜到了前因后果：她到底还是追着金源来了。

“婆婆！”张安顺眼睛微微睁大，怀疑自己看错了人，想要到婆婆面前去看仔细。

他总算知道自己之前无缘无故的心慌是为什么了。

程山水皱眉，宽大的衣袖里伸出一条白绫，缠住了他的手臂：“婆婆已经到这里了，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吗？你要干扰她的轮回吗？”

虽然与玉芬婆婆接触的时间不长，但张安顺一直是个很重感情的人，无法说服自己接受婆婆的离世。

“我就跟她说几句话。”张安顺诚恳地回头看程山水，“不会耽误的。”

程山水摇了摇头，白绫绑着张安顺的力度丝毫不松：“婆婆已经看到他了。”

嗯？张安顺顺着玉芬的视线望去，发现她紧紧盯着奈何桥边的一个身影。

那人佝偻着背，慢慢从孟婆手里接过一个黑陶碗，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在孟婆不耐烦的催促声中喝了下去。

从此，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意、年年岁岁的相伴，彻底在金源脑海里消失了。

玉芬的脸上有泪滑下：“死老头子，你走得也太快了。”

一生相守，她劝自己应该知足，却还是贪心，执意要在黄泉路上再与他同行，回家之后，就找出金源没吃完的半瓶降压药，全吃了下去。

意识很快就模糊了。她想，只要自己走得快一点，说不定能在城隍庙前见上一面，或是在判官那里相遇。总之，只要在奈何桥之前见到他，要他等一等自己，那就都来得及。

“也好。此生不负你，来世……如果有缘，我们再相见。”

她知道自己的法力不强，转世之后更是会变成一个普通人，根本没能力完成对金源的承诺，那句“我一定会找到你”只是安慰的话。

风吹过奈何桥，吹落几瓣彼岸花的花丝，也吹散了玉芬的牵挂。

“怎么不在金源走之前说呢……”张安顺低下头，藏住自己眼里的泪花，“早点说的话，他们还能在地府再见一面。”

“金源不会答应的。”程山水道。金源的愿望一直是让玉芬好好活着。

“那就不要死，好好活着嘛！”张安顺不服气道。

“那玉芬婆婆又要难受了。”

“真是的，非得搞殉情这种事。她自己是舒服了，却让我们小辈难过。”张安顺用力吸了吸鼻子。

程山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如果是你的伴侣先走了，你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张安顺解开缠着他手臂的白绫，回忆起很早之前在幻境里看到的程山水受剐刑的画面，“大概会跟玉芬婆婆一样吧，跟他一起去死。除了爱的人，我没什么牵挂。如果再也见不到他，却还要为了金银财宝、名声地位留在人间，那也太铁石心肠了。”

听到他的话，程山水微微拧起眉。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想的答案。

他确定江岱跟自己是相爱的，也知道在自己为了江岱的王位而献祭生命之后，他还在人世活了近50年，把江山社稷打理得极好，还有了自己的孩子做继承人。

这是两人共同的决定：江岱要带着程山水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可三千五百年来，程山水也真的见到了许多殉情的亡魂。他们不肯独活，说着“人间无他，何处是桃源”的话，决绝地放弃了生命。

“不该殉情的，生命很宝贵。”程山水不自觉地攥住自己的袖子。

张安顺默默地看着程山水，没有回答。

许久，他抱住了程山水：“见了那么多生死轮回，你都没有变得冷漠，还是炽热地爱着凡间。我不知道你生前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我能猜到，肯定是江岱对你很不好，让你伤心难过了。”

说不定还让你死了。

“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往后的岁岁朝夕，让我来替他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