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源一把抓住了玉芬的手腕,才让她稳住了身形。
两人都稳住了之后,金源才像触电般收回了手,从玉芬手里接过船桨,一边控制好方向一边问:“没被吓到吧?”
玉芬觉得自己的手腕好像被烫了一下,连把手交叠放到膝上:“没有,不好意思……”
“没事的,船又没坏,”金源笑了笑,“我知道你心里还有顾忌,不是我随便说几句话你就能想通的。”
玉芬又低着头不肯说话了。
“今天就玩到这儿吧,我送你回家,”金源摇着船往码头的方向去,“不过,如果你觉得我人还可以的话,下次我再约你出来,你别拒绝我,好吗?”
“嗯。”玉芬轻轻点了点头。
可她心里却打定了主意,金源以后是有希望当官的,自己绝不能耽误这么好的人。
4.
“李哥,多谢你跟我换班啊,那我先走啦?”金源对着来接班的李哥道。
“去吧,把身上的煤渣洗干净了再去找人姑娘啊。”李哥小声道。
“好嘞,谢谢哥。”金源感激道。
自上次两人分开之后,金源又托刘霞主任邀约了两次,却都被拒绝了。最近,又听说刘霞主任在帮玉芬介绍农民子弟。
金源实在是坐不住了,买了一包水果饴糖,算好了玉芬在播音站值班的日子,提前换班去广播站门口见她一面。
“切,不就是说她年轻漂亮嘛,她这个封建余孽,也能在排球赛上代表厂里的形象吗?”
“看着文文静静的,爹妈那个样子,她心里估计也藏着邪门歪道呢,除四旧怎么没把她一起除了去,还让她当了播音员。”
还不及走到四楼的播音室,金源就听到了几个女同志的议论和哄笑声。
这一会儿还没到播音时间,估计是宣传部的几个文员在讨论排球赛的主持人人选。
金源握紧了拳,快走几步踏上了四楼。
“工作时间,你们在背后胡乱说人长短,诋毁厂里的同志,违反厂规!”金源面色严肃,站在说闲话的三个人面前。
这三人也是嚣张,居然就坐在播音室门口的长椅上议论,根本不怕播音室里的玉芬听见。
刚结束作业的金源穿着黑背心和厂里的蓝色工服外套,身上还有淡淡的烟火气味,黑发微湿,衬得眉眼愈发严肃端正,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三个女工的笑僵在脸上,又瞬间收了表情,神色慌乱。
平日里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来播音室,她们才敢故意在这儿说闲话恶心兰玉芬,被人喝断,本就有几分心虚,更何况来的人还是金源——非常受车间主任器重的工人,写得文章还被厂长点名表扬过,为人正直,最讲规矩。
“嗐,我们就是随便说说,算不上诋毁。”一个女工强装镇定,打起圆场。
“厂里的人,就该守厂里的纪律,”金源眉头微皱,语气严肃,“每位同志各司其职,我们作为国营大厂,评判工作不看出身,只看实绩。兰玉芬同志在岗兢兢业业,从未出错,轮不到旁人议论她配不配!”
字字铿锵,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气场。
几个女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敢多说一句话,互相推搡着走开了。
楼道里终于安静下来。
金源做了两个深呼吸,平复了心情,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等玉芬来。
他从洗澡房出来的时候看了时间,大概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始播音。应该一会儿就能看到玉芬了。
咔嚓。
玉芬红着眼框,把播音室的门从里面轻轻打开了。
“金师傅……”
糟了,玉芬都听见了。
“你,你平时都这么早来播音室吗?”金源腾得起身,结结巴巴道。
“嗯,我会早点来检查一下话筒,熟悉下稿子。”玉芬低声回答。
“你别往心里去,我们都知道你是好同志……”金源怕她伤心,连忙解释。
“没事,我习惯了。”玉芬低了低头,手紧张地握住门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金师傅,晚上有空吗?播完音,我请你吃个便饭吧。”
“啊,好。我等你。”金源愣愣点了点头。
玉芬露出一个浅笑,又进了播音室里面。
金源在门外坐了很长时间。
担心有回声影响播音质量,四楼走廊是不装喇叭的。金源只能听到微弱的说话声,听不清玉芬到底读了什么。
他的心痒痒的,跑到三楼的走廊去听。又怕玉芬什么时候会突然开门看看,不能第一时间见到自己,悻悻然坐回门口的长椅上,耐着性子等。
终于,象征着播音结束的悠悠音乐开始播放,玉芬也背着她的墨绿色斜挎包走了出来。
她害羞地低着头:“咱们去吃浇头面吧。”
“诶!”金源答应一声,又把包里的饴糖递到玉芬面前,“你吃糖,润润嗓子。”
“谢谢,”玉芬拆了一块糖纸,送到自己嘴里,“真甜。”
金源也羞红了脸,走在玉芬的前面半步给她领路。
从厂里出来,玉芬才小小地呼出一口气:“刚刚好多人看我们啊。”
“不要紧,咱们又没做偷鸡摸狗的事儿,你该自信一点的。”金源笑道。
“可我不是正式工……”玉芬小声嘟囔。
“可你也是厂里不可或缺的一颗螺丝钉。”金源对玉芬的工作表现是充分认可的,“厂里不是已经决定派你担任排球赛的主持人了吗。”
“你是听她们说的吧。其实是因为很多女同志都去参加排球赛了,就剩下我一个合适的。”玉芬勉强笑笑,“更何况,最后是不是我也不一定呢。”
“你别听她们瞎说,你的声音条件和外形条件都很好,让你上也是应该的。”
“可我毕竟出身不够好……”
玉芬自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金源打断了:“玉芬同志,我们新时代的工人不论出身,全都是用自身的劳动来建设国家。更何况,你的父母,不是最后也没有受到实质性的处分吗,说明组织上并不认为你父母犯了错误。”
“玉芬同志,我们厂里的同志都认为你非常爱岗敬业,希望你不要再否定自己,否定自己的家庭了。你完全可以再乐观一点、自信一点,我有信心保护你,为你兜底。”
“玉芬同志,请问你愿意相信我吗。”
看着金源认真的脸,玉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羞怯地低下头,小声道:“我们还是先互相了解一下吧。”
“那设个期限好吗?”金源像是在承诺,“我会努力拿到省劳模表彰,到那时候,我们就正式恋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