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仆跪在殿中,手上端着的托盘里盛着两盏魂灯。
酆都大帝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一点,两缕微弱的流光自地上的身体中飞出,分别落在魂灯里。
“这孩子……也算是死了?”张安顺有些看不明白现在的情况。
“你可知他请邪祟上身之前,就已经迷失在山林里三天了?”鬼帝耐心道。
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充满迷障的山林里迷了路,恐怕早就是强弩之末。又恰巧遇到竹鼠,用给他食物、带他回家之类的条件做诱饵,骗得孩子让出自己的身体给竹鼠,却没想到竹鼠上身之后,自己便失去了意识,更别说对身体的掌控权了。
张安顺默然点头,表示明白了鬼帝的意思:不是他心狠,而是这孩子的命已经注定了。
“让我猜猜,善良的安顺和山水,是不是又在心里偷偷难过了?”鬼帝轻轻笑了一下。
他见多了各式各样的鬼魂,早就习以为常,却也记得程山水是个心软的,看到未能圆满的鬼魂就心生怜悯,郁郁寡欢。而张安顺也是个跟程山水一样柔软的,完全没有江岱那种杀伐果断的气魄。
看到小孩子死去,估计两个人都要在心里怪自己发现得太晚、拯救不及时之类的了。
程山水摇了摇头,张安顺也说了句“没有”,脸上却是失落的神情。
“我真见不得小辈悲伤。”鬼帝嘴角轻勾,脚尖轻踢靠在他靴上的人参,“笨蛋人参,你会不会带孩子?”
“唔?”人参发出疑惑的声音。
“那个小孩的魂就交给你带了。他还没死透,你照顾他三天,再把他送回他人间的家里去。至于记忆嘛,”鬼帝摸了摸下巴,“山水你来替他编吧,比如不小心在山上走丢了,却遇到了好心的狼,用自己的身体温暖他,用奶水哺育他之类的。”
“不过,人参能把他养成什么样我可管不着。”
鬼帝伸手摸了摸人参的脑袋:“去吧。”
强烈的白色光芒笼罩了人参。
待光散去,人参已经变成了小小的人类形态。它转了个圈,好奇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我觉得我有点像哪吒。”
“万物本无性,哪吒男生女相,你亦无需辨雌雄。”酆都大帝一本正经道,“我为你准备了人类照顾孩子时常穿的衣服。”
人参低头去看被自己提起的裙摆,黑色的裙子上缀着白色的荷叶边围裙,高兴地说:“还挺好看的~我一定照顾好小朋友!”
鬼帝眯眼笑起来,这山里货果真不懂人类的事儿。他招了招手,让鬼仆带着魂灯和人参去找个溶洞住着。
见人参一手捧着要养的魂灯,一手托着软绵绵的小孩身体,哼着歌出去了,鬼帝才对张安顺和程山水道:“好了,你们也不用总跪着,不要拘束,坐下吧。”
两人刚站起来,便有两个小木椅自己飘到两人身后。
“坐。”
得了酆都大帝指示,张安顺侧头去看程山水,见程山水点了点头,才放心坐下。
“我与你二人有缘。山水是我看着长大的,也从个病秧子养成了今天这般健康的样子。安顺你啊,比江岱有礼貌多了,”鬼帝轻笑,抖出那枚紫色光球,“江岱说,他将这帝王紫气给我,求我用帝王紫气护住山水。我没告诉他山水用不上这个,也没随意处置这小东西。转眼,它都陪我三千多年了,也是个大孩子了。”
紫色光球亲昵地蹭蹭鬼帝的手指,像是个依赖父亲的孩子。
鬼帝像位温和的长辈,拉着两个孩子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三千年来的事,一说当年程山水受了剐刑,刚到地府的时候浑身是血,把彼时还是个小拘魂使的舟樾吓得不轻;
一说江岱是个有气性的,死后来找程山水,被舟樾狠狠骂了一通,自觉没脸去求程山水原谅,竟然自己跳入地狱,过了刀山火海,尝了程山水经历过的苦,又被押着去投胎,一直也没见到程山水;
一说程山水本可以去做主簿了,不必做拘魂使处处奔波,却为了不拘于一方州府,还是做了几千年的拘魂任务,只为常常在人间,有机会去偷偷看一眼江岱的转世;
一说那小紫球淘气又乖巧,有点像小时候的江岱。还好小紫球不会长大,要不然他就不太喜欢这小球了;
一说张安顺这一世终于出生在徽州府,且与地府有些渊源,才刚出生,程山水就跑去抱孩子了;
……
说到最后,酆都大帝拍了拍张安顺的肩膀:“我是没见过这么傻的傻子的,居然爱了亲手杀死自己的人几千年。之前没让你们见过面也就罢了,这一世又纠葛到一起,无论他如何对你,你可不能负他。”
张安顺听着酆都大帝说程山水这些年的事儿,心里原本还有些酸涩,觉得自己是一辈子也比不过江岱在程山水心里的分量了。
可冷不丁被他这么一叮嘱,张安顺竟生出了结婚前见家长的感觉,立马站得笔直:“我明白,您放心,我会对他好。”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程山水红透了脸,也腾地站起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