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摇摇头。
其实我还是习惯性地觉得他应该会想要疏远我——毕竟这样的人我见过很多很多。表现出来也好,藏着掖着也罢,其实心里都是害怕我的。
哪怕是沧海殿的那些长老,也并非完全不害怕。说到底,我自己也清楚,在厮杀中长大的人不可全信。
但是看他一眼,我总想起来他刚才反复说的话。
——他说他知道我是什么人、还说想帮我。就留在原地,也不躲、也不走。
江云归明明在看一旁的石壁,不知道怎么发现了我在看他,也转过来目光。
长长的廊道隐在黑暗之中,火光下面影子拉得细长。鬼市的地牢一向是鬼气森森的。
犹豫一下,我还是隔着斗篷与衣袖,试探着去很轻地碰他的手腕。
江云归没和我想象中一样下意识地抗拒。稍微松下来一口气,隔着布料,我隐约感觉他绷紧的身体似乎也放松下来一点,稍微加了一点力道,慢慢地整个握着他的手腕。
“这样会好一点吗?”
他看我一眼,这次没像之前一样说什么无碍,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地牢里面偶尔路过看守的人,都低着头快速过去。走到最深处,让人开了门,隔着铁栏,角落里面蜷着个人。
江云归站在门外,看了一眼:“何不为?”
“是。”
如果是红莲夜当日的第一任鬼主,再给我五年十年时间,我大概也做不到。好在他坏事做尽,唯独做了一件好事,就是留了这么个相当废物的儿子。
江云归点点头,目光转到旁边的人身上。
湘长老看见江云归也在这里,眼中有些讶异,面上倒没露出来什么,看我一眼,和他互相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还没说吗?”
“是。”湘长老正在擦手指上面的血迹,语调仍然很温柔和蔼,“我与顾姑娘再想些办法。”
顾颦站在一边没说话,又换回了平常的湖蓝色,我告诉江云归:“也是何不为从前抢来的。她们之前也给我传了不少消息,起了很大作用。”
何不为随手扔出去的那些疯疯癫癫的姬妾,是最早给我带路红莲夜的人。
顿了一下,我小声告诉他:“她就是刚才……嗯,你在门口遇见的那位。”
江云归一偏头,我没忍住多说了一句:“真不是故意吓唬你的。”
顾颦没说话,旁边的湘长老轻咳一声:“少主来这里,是有什么办法让他们开口?”
江云归许久没说话,忽然开口:“我来试试。”
他说到这里,话音顿一下,右手轻轻转了转,看我一眼。我才发现我还一直握着他的手腕,被他看一眼,怔了一下,赶紧松开。
“你准备如何让他开口?”
他看看我,似乎有一瞬的犹豫,还是解下来相思苦,又接着说下去:“控人心神。”
普通的精神控制法门只对低阶修士有用,想控制元婴以上,就几乎不可能了——不然大半个修真界只怕都要去学这个了。
关起来的这些都在元婴之上,何不为继承了之前鬼主的修为,已经是化神前期。江云归自己也不过是化神,湘长老脸上露出来一点犹疑。
“不勉强?”
江云归没说话,只是很轻地一点头,看一眼旁边的两人。
他这人就这样,总是能少说一个字是一个字。自从发现我能帮他和别人解释之后,更是变本加厉。
我和另外两人解释:“你们在这里,也会受影响,先到外面等……你干什么?!”
眉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在我眼前放大,我被他突然靠近的动作吓得下意识要往后,又被他按住肩膀。
“别动。”
本来只是若隐若现的香气忽然扑过来,跟着近在咫尺的吐息洒在脸颊上。
好像是我在说话,但是我有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你是……干什么?”
按着肩膀,他踮起来脚,额头贴着我的额头,水流一样的灵力顺着相贴的地方缓缓淌过来。
“你要在一旁问他,难免受影响。这样有用。”
话音低低地落下来,额角一跳一跳的,我不敢呼吸。他闭着眼睛,睫毛尖偶尔碰到我的眼角。
我第一次知道几个呼吸的功夫原来这么长。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往后退一步,神色如常:“好了。”
我花了一点时间找回来自己的声音:“好了……好了吗?”
顾颦关了门,里面光线就又暗下来两分。刚才她们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一言难尽,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是我没心思纠结这个。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有两件。
一件是从何不为嘴里面问出来情报,另一件是要警告江云归。
被拽住袖子,江云归回过身,目光里有两分询问。
“下次……当着别人的面,你不许这样。”
他没说话,也没点头,目光里面两分询问变成了三分。
……眼下我真是没工夫跟他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