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敛了敛心神,随小太监而去。
竹林深处,烛光昏黄,映得竹叶影影绰绰。
萧承煜负手而立,一袭月白常服衬得身姿清隽挺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清冽好闻。
沈倾音望着那道背影,默然片刻,俯身行礼,语气疏离客套:“臣女沈倾音,见过太子殿下。”
萧承煜缓缓转身,烛火映着他轮廓分明的眉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他抬手示意她坐,沈倾音却垂眸立着,不敢上前半步。
“沈家迁京,可习惯?”他轻声开口。
“蒙殿下关怀,一切安好。”她答得刻板,字字规矩。
“玉乐巷的宅子,可舒心?”
“尚可。”
林中风过,卷起几片竹叶,犹带淡淡清香。
四周静了一会。
萧承煜定定望着她,清声道:“你兄长在边关立下战功,回朝后圣上厚加嘉奖。只是当初与他一同出征的赵将军,却战死沙场。赵将军乃国舅爷之子,素来骁勇,历经数战,此番却殒命疆场。”
“国舅爷闻讯悲愤难抑,今日眼见同征而返的沈将军受此隆恩,心中该作何滋味?听闻彼时在边关,赵将军与你兄长皆骁勇非凡,且几乎同时寻得叛贼巢穴。”
一字一句,沈倾音皆听得分明。她虽不谙朝政,却也听出了话中深意。
如今国舅爷位高权重,家族昌盛,其子又掌重兵。边关平乱固是为黎民百姓,可在天子眼中,外戚权重,终非社稷之福。
而她兄长战功赫赫,恰好成了制衡国舅的棋子,也成了国舅的眼中钉。
她轻声应道:“臣女明白。”
一句“明白”,已是了然于心——国舅爷恐将对大哥不利,而太子此番提点,便是点明了这层危机。
光影昏昧,萧承煜定定望着她,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二人半晌无言,唯有风声簌簌。
五年光阴,足以将一个人变得彻头彻尾,也足以将一段过往,深埋心底。
不远处已有脚步声传来,隐约夹杂着笑语。
沈倾音俯身行礼:“殿下若别无吩咐,臣女先行告退。”
这种场合,孤男寡女独处竹林,最是忌讳,一旦被人撞见,便是百口莫辩。
萧承煜没说话,沈倾音只当是默许,再行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竹林夜风不大,却带着几分沁骨的凉,她一路疾行,直至回到篝火边才停下喘息。
沈梨立刻扑上来,满脸担忧:“姐姐,你没事吧?”
沈倾音强作镇定,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没事,殿下只是问了些沈家琐事。”
篝火宴散,马车驶入玉乐巷窄巷,忽猛地颠簸停下。
巷口被一辆无灯黑马车堵住,纹丝不动,如凭空筑起的高墙,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沈沐临按剑沉声喝问:“何人在此?”
深巷寂寂,对面马车毫无动静。
沈沐临指节紧扣剑柄,脊背绷得笔直,周身凝着凛冽的戒备,却未拔剑,显然不愿在坊中动武,惊扰百姓。
“阁下是哪路朋友?”他沉声开口,音量拿捏得恰到好处,“在下沈沐临。”
对面依旧死寂。
沈梨被这森然阵仗惊得睡意全无,紧紧缩在沈倾音身旁,小手攥着她的衣袖。沈倾音轻拍她的背安抚,目光却紧紧锁在前方马车上,心跳骤然加快。
那辆马车,她见过。
那日苏府门外,街对面停着的,便是这样一辆暗沉沉的马车。彼时她只当是贵人避嫌,如今想来,绝非巧合。
“哥哥。”她低唤一声,声音微紧,“那马车,我在苏府外见过。”
沈沐临眉头骤然紧锁,沉默片刻,忽然大步向前。
“哥哥!”沈倾音一惊,伸手欲拉。
沈沐临摆手示意她莫要出马车,行至对面马车前三步处站定,借着一线清冷月光细细打量。
马车崭新,青缎帷幔质地精良,车辕云纹雕刻精细,拉车黑马通体油亮,鼻息压得极低,乃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战马,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他的目光落在车帘上,帘幕严丝合缝,唯见一角绣着银线展翅鹰纹。
那是东宫暗卫的专属标记。
沈沐临微微一惊,松开剑柄,收敛周身戾气,抱拳道:“不知是太子殿下车驾,臣失礼了。”
太子?沈倾音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那辆黑马车。
沈沐临话音落下,车厢内依旧无声。
正当沈沐临以为无人应答时,一只手掀帘而出,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月光探入车厢,照亮半张容颜,冷峻眉峰,幽深黑眸,正是太子萧承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