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这些八卦，还是评弹更得肖盈的心，她吃着点心听着曲，深感有钱的好处，看来要好好赚钱。

评弹先生不顾他们在底下闹，一直敬业地表演，坐在屏风前，花草中，俨然一副清秀的仙官模样。

“怎么总盯着人家呀？看上啦？”谷婵又戳了戳肖盈的脸，肖盈笑道：“听评弹我不看人家，看你吗？”

谷婵嘿嘿一笑，乐于和肖盈拌嘴，岩清安慰不动一言不发的默孝了，凑过来道：“对我这请的仙官还满意吗？这可是当初我爹精挑细选送来表演的。”

岩清眼前一亮，伸手牵了牵肖盈的衣袖，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这衣料，很时髦啊！哪儿来的？”

肖盈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千煞送的。说是妖界新出的料子，非让她穿来显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谷婵已经凑了过来，那副“这事儿我熟”的表情跃然脸上。

“这我在行！”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这是云修阁新推的材料，用妖界的桃树结的丝线织成的，特别稀有！整个仙界也没几个神仙有！”

肖盈愣了愣，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衣服，当真这么金贵？

岩清在一旁捂着嘴笑：“我爹很早之前也只定过一件。我偷看过账本，太破费了，他心疼了好几天。”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谷哲：“谷哲家里倒是不少，掌柜说定了十件呢。”

谷哲仍一言不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肖盈不禁掩饰地假咳两声，其他人以为她被财神殿的财力震慑到了，实则肖盈大差不差也猜出这十件里面少说也有九件是谷哲给自己选的。

台上，琵琶声渐歇。

老先生收起古琴，正要起身，肖盈忽然开口：“先生慢着。”

众人不明所以，看向她。

肖盈站起身，走到台前，礼貌地欠了欠身：“一会儿能否和先生谈谈？”

老先生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打量了一瞬。

这种神子神女他见得多了，来找他，多半是带些小玩意儿请他赏鉴，或是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他点了点头，让她稍等，他收拾好东西就来。

肖盈退回座位，谷婵已经欠兮兮地跳了过来，凑到她耳边：“怎么？真的要把人家带回去啊？”

谷哲揉了揉额角，强行压下心中那股“真不该带她出来”的悔意。

“谷婵，注意言辞。”

谷婵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被肖盈敲了一下额头。

“非也非也。”肖盈收回手，明明两人身高相当，她这一下却敲得理所当然，莫名有种当姐姐的感觉，“我是要请教古琴相关的事。”

她语气认真了几分：“人家是卖艺的，别说得这么轻贱。”

话音刚落，那道收拾东西的背影猛地一怔。薄荷迅速转过身，朝肖盈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神女为下官说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下官已经收拾好了。”

谷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以前来听曲时，这位先生向来坦坦荡荡，从不多话，今日怎么这么多小动作？

有些不对。

肖盈没有察觉这些，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根断弦，递到薄荷面前。

“先生，这是庙宇里的一根断弦。”她说，“我的朋友说，这出自一种不凡的古琴。您是学曲的，能否帮我看看，是什么样的琴？还能淘到吗？我想送我的师父一把。”

薄荷没有伸手去接。他只是认真地看着那根弦，目光沉沉，许久才开口。

“想不到神女如此心善。”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这确实是上等的好琴弦。妖界特制的，一般只有皇室御用乐手能用上。市面上，肯定是没卖的。”

她收回断弦，看向薄荷，语气诚恳了几分：“多谢先生。敢问如何称呼？”

她递上一袋钱，动作自然。

薄荷轻轻收下，低声道：“下官名叫薄荷。”

“薄荷？”肖盈弯了弯唇角，“这名字好记。往后你也会经常来吗？”

薄荷的睫毛颤了颤。

“不。”他的声音更低了，“这是下官最后一次在这弹曲。”

岩清手里的果子啪地掉在地上。

“什么？！”她瞪大眼睛，“我三叔不让你待在这儿了？”

岩清三叔，岩松，目前负责打理土地神殿相关事宜。

时雨也警觉起来，扇子一合：“可你就靠这个赚钱生活啊。庙里没得待，只能去那些青楼街边。现在这么饱和——岩松怎么就赶你走了？”

薄荷被问得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身子伏得很低，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要把整个人都藏进地里去。

“下官……下官也是没办法……”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只知道学艺，不知道变通。如今这个下场，都是……都是下官活该。”

岩清急了，上前一步：“我去找三叔说！凭什么赶你走？你在这儿弹了这么多年，大家伙儿都爱听！”

“别——”薄荷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神女千万别！三爷给够了路费，已经是大发慈悲了。下官没本事，怨不得旁人。”

时雨若有所思：“是不是有别的人要顶替你了？”

薄荷的身子猛地一僵。他没有回答，只是又低下头去，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亮。

谷哲的目光微微一动，那丝细微的变化被他收入眼底。

这样的变故，其实在仙界也算常见——仙人之间也分三六九等，底层仙官被边缘化、被顶替，从来不是什么稀罕事。

只是其他神子神女们一直被养在高处，对这些事惊讶不解，倒也是常有的。

肖盈看着薄荷那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一定被封口了。

岩清已经愤愤不平地站起来：“哪有这种道理！我这就去找我三叔理论！”

“岩清——”默孝下意识伸手拦住她，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劝阻，“万万不可。你三叔休息期间，还是不要……”

岩清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让默孝的手顿在半空。

“默孝，”岩清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雷神大人和我三叔，不是同一种人。”

默孝微微一怔。

岩清继续道：“如果每次这种事发生，我都忍过去，那以后这里就没我说话的份了。”

她没有明说。

可在场的几人都听懂了那言外之意——你们家是你母亲一言堂，我们家不是。我不表明立场，在家中话语权只会越来越小。

默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岩清，看着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朋友，此刻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气场。

那气场不凌厉，却让人无法忽视。

默孝没有再拦。

反倒是薄荷慌忙起身，挡在岩清面前，眼眶通红，声音发抖：“请别为了下官伤了和气！都是下官嘴贱，不该提这些……就当是为了下官考虑吧，别找三爷了！”

他几乎要跪下去，被肖盈一把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