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溪送走临雨时,肖盈仍坐在窗边,茶已凉透,他站在她身侧三步之外,没有出声。
窗外的云海翻涌不休,日光透过云层洒落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她就那样静静坐着,仿佛方才那一句“他总得长大”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不值得再多费心神。
灵溪却知道不是,他跟了肖盈这么多年,太清楚她心中早有了更深的谋算,方才那番话,其实是在护着时雨和临雨。
可她从不把这种心思挂在嘴边,灵溪垂下眼,正欲开口汇报临雨离开后的安排,肖盈却先开了口:“谷哲那边,也有消息了。”
灵溪微微一怔。肖盈仍望着窗外:“枫火死在妖界边境,干干净净,连魂魄都没留下。”
灵溪的眉梢动了动。
枫火,枫氏旁支的嫡系子弟,枫尧的堂兄,在族中颇有分量。更重要的是,此人负责与枫尧联络,时雨那边的一举一动,都是经他之手传递回枫氏本家。
这意味着什么,灵溪再清楚不过,“谷哲神官动的手?”
灵溪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枫火一死,枫氏必然知道是谁下的手。他们没有证据,但也不需要证据。谷哲公子此举……”
他斟酌着用词,而后道:“是在宣战。”
灵溪研制药草,知道谷哲原本的师尊却恶是制毒的好手,谷哲更是发扬光大,但外界基本是对谷哲绝对战力的恐惧,谈不上用毒的手段,如若宣战,只有对着他举白旗的分。
“宣战又如何?”肖盈的声音淡得像一缕烟,“枫氏敢动时雨,就该想到有人会动他们的人。”
灵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在枫氏胆敢利用时雨、意图借刀杀枫雪之前,谷哲便出手了。悄无声息,干净利落。
灵溪垂眸,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枫氏死了人,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动不了谷哲,动不了肖盈,便会把矛头指向雨神宫。
而临雨也不是好惹的,雨神宫人丁稀薄,却个个护短,时雨若知道有人利用他,那反应……呵呵,几方乱起来,才好看。
他正想着,肖盈的声音忽然响起:“灵溪。”
灵溪抬头:“主上有何吩咐?”
肖盈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却像是能看进他眼底最深处,“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局面么?”
灵溪浑身一僵,看到肖盈的神色没有变化,语气也仍是那副平淡从容的模样,可那话落在灵溪耳中,却像一记惊雷。
“枫氏与雨神宫对上,妖界与天界生出嫌隙,乱成一锅粥”肖盈缓缓道,“你等了这么久,不就是等这一天?”
灵溪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发不出声。
肖盈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你能做到灵族长老,多亏了枫雪当年吃掉了那些不站在你这边的族人。”
灵溪的瞳孔微微收缩,霎时才恍然意识到失态,连忙在肖盈脚边跪了下来。
“枫雪屠杀灵族领域,毁了你的故土,杀了你的族人,你恨枫雪,恨妖王千煞,恨不得他们全都打起来,最好同归于尽。”
“所以谷哲出手,你求之不得。”
灵溪指尖微微发颤,他一直以为他藏得很隐蔽。这些年,他跟在肖盈身边,尽心尽力,从无纰漏。他帮她处理了多少棘手的事,挡了多少明枪暗箭,他以为他已经赢得了她的信任——至少,足以让她放下戒心。
可她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主上……”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您既然知道,为何还留我?”
肖盈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云层缝隙里漏下的一缕日光,稍纵即逝。
“因为你做得好。”她说,“因为你恨归恨,却从未误过我的事。”
“你想让他们打起来,我不拦你。”肖盈重新坐回窗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但你要记住——”
她抬眼,目光平静如水,面容紫色动人,却让灵溪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害怕自己在这种柔和的目光里被大卸八块、夺走魂魄。
“时雨以及有些人是无辜的,不要波及太多无关的人,那样也不好收场。”
灵溪缓缓低下头,深深将头磕在了地上:“属下明白。”
*
妖王宫的宫门在日光下敞开着,这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
妖王千煞登基多年,向来我行我素,别说迎接谁,便是天界来使,他也懒得出门半步。可今日,那两扇沉沉的玄铁宫门不仅大开,宫门外还铺上了新换的朱红毡毯,两侧侍从站得整整齐齐,恭候着什么人的到来。
值得这个阵仗的,自然是从多年以前就在帮妖界走上正道的结缘神。
千煞暴政之下的妖界并非不强盛,但肖盈干预之后,这繁荣富强更有长久之势,不会让民众惶惶不安,不知这华灯何时会突然熄灭。
因此,不论对于妖界王室还是妖族子民,结缘神都已是从前代所有人唾弃到如今万人敬仰的高度。
肖盈的云辇落下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国泰民安、妖王亲见之景。她微微挑了挑眉,倒也没有多意外,抬手理了理袖口,便从容踏下云辇。
今日她穿了一身月白底绣银纹的宫装,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烟纱,腰间系着一条银丝攒珠的绦带,行动间珠光流动,却不显张扬。发髻高挽,簪着一支白玉雕成的莲花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衬得她整个人清冷如玉,却又隐隐透着几分不易亲近的矜贵。
身后,灵溪随侍,跟着一些妖王派去接见的侍从抱着厚厚的几摞公文,面无表情地跟着。
肖盈抬眸望去,便见宫门内走出两个人来。
走在前面的自然是妖王千煞,他今日难得穿得正式,玄色金纹的王袍衬得他身量修长,腰间束着一条嵌满墨色晶石的金带,袖口与领口皆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日光下金光流动,竟显出几分典雅的威严来。他发间束着一顶墨玉小冠,冠侧垂下一缕金丝编成的流苏,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平添几分慵懒的贵气。
可那张脸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瞧见肖盈,便舒展了眉眼,发上开花,欣喜流于面上。
“结缘神来了?”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也不似命令朝臣一般低沉,反而轻柔了许多,“本王小半年没见你,还以为你把来妖王宫的事忘了。”
千煞正要伸手过来拉她,肖盈警告地瞥了一眼,还未开口,他身侧的女子便已上前一步,盈盈一礼。
“佑氏金玉,见过结缘神。”
肖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
佑金玉今日穿了一身绯红绣金的长裙,裙摆逶迤,绣着大片的深海纹样——那是她家乡的图腾,也是她身份的象征。腰间束着一条宽宽的织金锦带,衬得腰肢纤细,身姿曼妙。发髻高绾,簪着一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那红宝石色泽浓郁,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眼间透着一股温婉又不失锋芒的气韵。
她站在千煞身侧,一个玄金沉稳,一个绯红明艳,竟当真如一对璧人。
可离得近的人都能看得清楚,千煞的目光从佑金玉身上扫过时,那轻松的笑意底下,是漠然的疏离,而佑金玉微微垂眸的姿态虽恭谨,唇角那抹笑意也未达眼底。
两人站得近,却像是隔着一条河,谁也不看谁,却都满怀真正的笑意看向了肖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