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该写什么?能写什么?
“If I were…” 虚拟语气的题目还摊在那里,那个未完成的、与事实相反的假设。
如果她更早收到那条告白短信。
如果她那天没有迟到。
如果……
笔尖落下,在纸上划出“嗤”的一声轻响。她低头看着那些无意识的、凌乱的线条。发现自己写不出那个“如果”之后的美好可能,因为每一次尝试,都会被现实拉回——被桌上那条清晰的界限,被那擦拭手指的湿纸巾,被那片被拉上的、蓝色的窗帘拉回。
“林知夏。”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而没有波澜。
是江澈。
林知夏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他几乎不主动叫她,心脏在瞬间缩紧,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笔杆。
江澈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布满凌乱线条的笔记本上,仿佛在审视一篇写满她内心慌乱与无能的铁证。然后,那目光才缓慢地移到她因攥紧而微颤的指尖,最终,定格在那个越过界线一毫米的笔帽上。
时间,在她几乎停滞的呼吸里,被拉长、凝固。
然后,他才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后才吐出来:
“你的笔,越界了。”
林知夏茫然地低头。
她的那支中性笔,不知何时,笔帽的一端越过了桌上那道清晰的“三八线”大约一毫米。
就那么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江澈的规则里,没有“几乎”。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又滚落到地上。
她慌忙弯腰去捡,动作仓促,额头差点撞到桌角。她不敢看江澈,只死死盯着桌面那道界限,盯着笔帽刚刚越过的那一点点位置。
越界了。
她又越界了。
江澈不再说话。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书页上,仿佛刚才那句提醒不过是一次例行且无关紧要的校准。
但林知夏清楚,并非如此。
那是他对她的提醒,也是对自己的警醒。
提醒她,她的位置在何处——线的这一侧,阴影里是罪人的归宿。
提醒他自己,他的任务是什么——监督、惩罚,以及剥夺。
剥夺她沐浴阳光的权利,剥夺她感知美好的可能,剥夺她作为“人”最基本的情感需求。
直到她彻底习惯这片阴影,忘记光的温度,忘记麻雀依偎的姿态,忘记“如果”之后的所有可能。
直到她坚信,自己生来就该待在这片被蓝色窗帘笼罩的、无声且缓慢被侵蚀的世界里。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敲碎了教室里凝固的空气。林知夏近乎麻木地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回头望去,那扇蓝色窗帘依旧紧闭着。
她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回小卖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她摸到门边的开关,按了下去——
头顶传来一阵接触不良的“滋滋”声。
那盏灯在挣扎着闪烁了几下之后,才勉强吐出一团昏黄、摇曳的光。光线忽明忽暗,将货架和她的影子扭曲、拉长又缩短,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群躁动不安的鬼魅,和最近许多个夜晚一样。
这盏灯,自打被江宇修好后,安稳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不知从何时起,它又开始这样了:启动缓慢,光线不稳,仿佛一个苟延残喘的老人,每一次发光都像用尽了力气。
她站在门口,被这片不稳定、令人心烦意乱的光笼罩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冲动攫住了她。她穿过柜台,走到那个货架前,搬来那张依旧不稳的旧木凳,放在灯泡正下方。木凳腿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与电流的滋啦声中格外清晰。
这次,她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凳子晃了一下,她绷紧小腿稳住身体,竭力踮起脚尖,伸出手臂向上探去。
指尖触到了冰凉的玻璃灯罩。
还差一点。
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她不甘心,又往上挣了挣,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那条不稳的凳腿上。木凳发出“嘎吱”的呻吟,随之剧烈摇晃起来。她吓得赶紧跳下,扶住旁边的货架,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大口喘气。
心跳如鼓,在耳边轰鸣。并非因为差点摔倒的恐惧。
而是因为,在指尖徒劳划过灯泡底部的那一瞬间,另一个画面无比清晰地撞进了脑海里——
也是这片黑暗,也是一只坏掉的灯泡,也是这个摇晃的凳子。
不同的是,那时风铃叮咚一响,门被推开了……
那个冒雨跑来的少年,踩上凳子,稳稳地伸手,很轻松地就拧下了那个坏掉的灯泡,然后小心地拧好了新的灯泡。
“嗒”的一声。
暖黄色的光,瞬间洒满了整个屋子……
他跳下来,站在光里,回头对她说:
“下次,别自己爬那么高。”
“记得打电话。”
记忆里的那一片稳定、温暖的暖黄色光,和那句“记得打电话”的叮嘱,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心里,滚烫又刺痛。
林知夏靠着货架,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机就躺在不远处的柜台,屏幕漆黑。那串数字,她倒背如流。
但她知道,再也没人接了。
那个会对她说“记得打电话”的江宇,那个会冒雨前来为她点亮一盏崭新、稳定灯泡的人,再也不会来了。
她够不着那段被锁在过去的时光,也修不好眼前这盏又开始奄奄一息、苟延残喘的灯。
小卖部里一片死寂,只有头顶那盏灯,还在发出细微的、仿佛临终喘息般的“滋滋”声,光线随之明明灭灭,像一只嘲讽的、眨动着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下方——这个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的光影里,紧紧抱住自己膝盖、连一份稳定光明都无法为自己留住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