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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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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江宇的忌日。

天空从清晨就阴沉着,风裹着潮湿的、属于墓园特有的泥土与草木气息,像是在提前铺垫一场无言的祭奠。

江澈一早就没来学校。他的座位空着,干净得有些刺眼。林知夏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从日历翻到这一页起,某种沉重的东西就在她心口不断下沉。

她坐在教室里,指尖冰凉,老师的讲课声、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周围同学翻动书页的窸窣声,都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终于响起。她动作迟缓地收拾着书本,就在拎起书包准备起身时,教室门口的光线被一道颀长而沉默的身影挡住了。

是江澈。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色苍白。他穿着黑色外套,拉链一直拉到顶端,衬得下颌线冷硬如削。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穿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毫无温度地钉在她身上。

喧闹的教室,以他为中心,仿佛瞬间静了一瞬。几个准备离开的同学下意识让开门口的路,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在他们之间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

江澈没理会任何人,停在她的课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影笼罩下来。

“跟我走。”

没有称呼,没有疑问,是冰冷的命令。

林知夏抬起头,撞进他眼里。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滚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和一种近乎野蛮的恨意。她的心脏被狠狠攥紧。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雹砸下,“你知道吧?”

她整个人一颤,脸色惨白如纸。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日子像烧红的烙印,烫在她灵魂深处。她想点头,喉咙却像被胶水封死,发不出声。只有眼眶迅速泛红,又被她死死憋住。

下一秒,手腕传来剧痛。江澈隔着课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她疼得轻吸一口气,没有挣扎。

“走。”

他几乎是拖着她站起来,书本哗啦散落在地。周围的同学发出低呼,纷纷避开。江澈看也不看,拽着她就往外走。

她被拖得踉踉跄跄,穿过安静的教室,冲下楼梯。手腕疼得发麻,他的背影挺直僵硬,像一堵移动的冰墙。

冲出教学楼,傍晚阴冷的风扑面而来。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江澈拉开车门将她塞进去,自己紧跟着坐进来,砰地甩上门。

车厢里是冷冽的木质香与皮革味,司机老陈沉默地发动车子。林知夏缩在角落,低着头,按住刚才手腕上那片刺目的红。

车子驶离城区,霓虹和人群都被抛在身后。两旁是荒芜的田野和茂盛的林木。天色暗沉,乌云低垂,空气闷得人窒息。

墓园到了。

江澈推门下车,刺骨的冷风灌进车内。林知夏跟着下来,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来。她抬头看向那片沉默的灰色石碑林,心脏骤然停跳。

他走在前面,脚步沉稳冰冷,她隔着两步跟在后面。

他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林知夏也停下,不敢再靠近。

墓碑很干净。黑色大理石材质,鎏金字在灰暗的天光下依旧清晰:

“江宇之墓”

上方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少年穿着校服,眉眼干净,唇角漾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是她记忆里最熟悉的模样。

林知夏的呼吸停滞了。眼睛瞬间烫得厉害,视线开始模糊。她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好像多看一会儿,那个人就会从石碑里走出来,笑着对她说:“知夏,你来了。”

“看清楚了吗。”

江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冷得像墓园里乱舞的冷风。

“这是我哥。”

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照片,仿佛那是此刻世界上唯一的光源。

江澈等了很久。愤怒、痛苦、恨意在胸口冲撞,几乎炸裂。他下颌绷紧,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话语堵在喉咙里,烧成了一把滚烫的灰。太多话,太多情绪,在胸腔里疯狂搅动、沸腾,最终却像撞上了一堵绝望的墙——他忽然意识到,此刻无论说什么,质问、指责、甚至是最恶毒的诅咒,在已经发生的事实和眼前这个人面前,都失去了意义,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这种无力感,比恨更让他窒息。

最终,他像是再也无法承受,猛地转过身,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仿佛那个转身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克制与力气。他没有再看她一眼,每一步都像在逃离什么,又像要把身后的一切,连同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都彻底甩在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远。墓园的铁门被重重关上,“砰”的一声,隔绝了所有。

空旷的墓园,只剩下她一个人。

风更大了,卷起枯叶刮过石碑,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轻拂少年的脸庞。她站着,一动不动,目光钉在他的笑脸上。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变。

好像他还会在下一秒,轻轻喊她的名字。

“江宇……”

两个字,轻得像气音。刚出口,眼泪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她缓缓蹲下,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手指蜷缩着,本能地探进书包深处,触到了那个熟悉的、用软纸仔细包裹着的硬物。

是那块石头。

她的动作顿住了。呼吸在那一瞬间被抽空。

冰冷的石碑、灰暗的天空、呼啸的风……周围的一切仿佛骤然退远,失了声,褪了色。

只剩指尖下那粗糙的软纸触感,以及随之而来、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带着体温和气味的画面碎片。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黄昏的江边,风很冷,手指冻得发麻,却在沙砾里固执地翻找,只想要一块“刚刚好”的石头。最后找到时,夕阳的余温好像还留在石头光滑的表面。

她好像又闻到了小卖部昏黄灯光下,廉价颜料刺鼻却又有点亲切的气味。画笔不听使唤,怎么也画不像他微笑的弧度。她趴在桌前,屏着呼吸,鼻尖几乎要贴在冰凉的石头面上,描了又改,改到手腕发酸,却执拗地不肯停。每一笔落下,都好像有什么滚烫的、快要藏不住的心意跟着满溢出来。

她好像又感觉到了那个无人的深夜,她把终于画好的石头画像用软纸包好,轻轻贴在胸前。石头是冰凉的,可石头下的心跳得那么快、那么重,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掌心,也撞击着那层薄薄的纸。仿佛那颗心,也想把自己所有不敢言说的、滚烫的期待,一并烙印上去。

……

那些画面、那些触感、那些温度,混杂着江风的冷、颜料的滞涩、怦怦的心跳……一股脑地从指尖涌入,瞬间淹没了她。

墓园的风呼啸着灌进她的领口,让她猛地一颤,从那些滚烫的碎片里被拽了出来。

指尖下的石头,冰凉刺骨。

她颤抖着,慢慢将它从书包深处拿出来。包裹的软纸似乎还残留着那晚被胸口捂出的最后一点微弱暖意,但此刻也快散尽了。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这笨拙的石头。画像在惨淡的天光下,幼稚得令人心酸——线条歪扭,颜色笨拙,哪里像他呢?一点都不像。

可这,就是她全部的、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事。是她曾以为能在他生日那天,捧着它递到他面前、连同所有勇气的东西,想看到他笑着说“我很喜欢”。

可那一天,他却从天台绝望坠落。

……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石头上,也砸在包裹着它、早已被岁月和泪水浸得柔软的纸上。

天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冷。

第一滴雨落下,砸在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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