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十点,江澈准时出现在巷口。和之前无数次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昨夜狂奔后的虚脱、抵在玻璃门上的冰冷触感、以及那个“必须确认”的念头,像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在他与眼前的场景之间。他望着重新亮起灯光的玻璃门,看着里面模糊的身影,只觉一切熟悉,却又隔着遥远的距离。
确认。
他对自己说,然后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次次将自己藏进那片熟悉的阴影里。
他安静地注视着。没过多久,看见她起身走到货架旁,开始慢慢整理货物。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抬手、弯腰,都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江澈忽然发现,她似乎比前几天更瘦了。
校服外套外罩着便利店的深蓝色围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得刺眼。整个人单薄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
她摆完一排货架,僵在原地愣了几秒,像是突然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随后缓缓转身走回收银台坐下,重新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书。
直到凌晨两点,她才机械地解下围裙,跟里屋的中年女人说了几句话,便起身朝门口走来。
江澈心口一紧,下意识往后退去,彻底躲进更深的阴影里。
她推开门走出来,站在门口轻轻吸了口气,朝着巷子方向走去。脚步沉重而缓慢,一步一拖,像踩在棉花上。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走远,然后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不远不近,隔着几十米的距离。
她走得越来越慢,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扶着路边的树干微微垂头,肩膀轻轻起伏。
江澈停在远处,心口猛地一紧。
她站了几秒,又勉强往前挪动。没走几步再次停下,扶住树干的身子轻轻晃了晃,仿佛随时会倒下去。
他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顿住,不自觉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继续撑着往前走,慢得让人心慌。走到路口时,身子猛地一晃——
整个人像一片被抽走所有力气的落叶,直直往下倒去。
江澈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所有理智、恨意、克制、犹豫,在那一瞬间崩得粉碎。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疯了一样冲过去嘶喊:
“林知夏!”
在她倒地之前,他已冲到跟前,单膝跪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就在她的重量完全落入臂弯的刹那,江澈的呼吸猛地停滞——
好沉。
这沉甸甸、毫无生气的重量,竟与梦中不断上涨、试图淹没一切的画面如此相似。紧闭的眼睛、拍不动的门……所有梦魇的碎片,都与怀中这具冰冷苍白的身体轰然重叠。
记忆的画面如潮水般褪去。
便利店的冷气、街道的车流声……所有声音在这一刻骤然褪色,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世界缩小到他臂弯之间的方寸之地。
江澈低下头,怀中的人脸色苍白,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着,和无数个课间沉睡时一模一样。
他抱着她朝医院方向狂奔,脚步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凌乱的回响。夜风刮过耳际,却吹不散脑海里的画面——梦里便利店不断上涨的水、她缓缓闭上的眼睛,还有她课间沉睡的模样。
迟来的认知像冰锥,刺穿所有自欺欺人:
原来……
原来下课十分钟,手臂砸在椅边那声沉重的闷响,竟是这样的重量。
原来她一个人,在那么吵的世界里,睡了那么久,那么沉。
而他直到此刻,直到这重量毫无保留、全然交付地落进怀里,才真正懂得——他早就看见了,却用恨与纠结强迫自己背过身去,装作没看见。
冲进急诊室时,他几乎是吼出来:“医生!救命!她晕倒了!”
护士推着平床冲过来,从他手里接过她迅速推进抢救室。他被拦在门外,站在冰冷空旷的走廊里大口喘气,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没有水,没有梦中拍打玻璃门留下的淤青。可那份冰冷的触感,与此刻掌心残留的她身体的温度,诡异地交织在一起。他感觉有什么滚烫沉重的东西沾在手上,怎么洗都洗不掉。他忽然明白那是他迟到了太久的“看见”。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把脸深深埋进掌心。
脑海里反复回放——
她倒下的瞬间,课间沉睡的模样,走路摇摇晃晃的姿态,还有在便利店低头沉默的侧影。
他看了那么多晚,站了那么多次,却从未走过去一次,从未问过一句:“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