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图书室总比教学楼其他地方安静一点。
并不是完全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轻响,空调出风口偶尔发出的低鸣,窗外操场那边隐约传来的击球声,都会顺着半开的窗缝一点点漏进来。只是那些声音都被书架和木质桌椅压低了,落到耳边时,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布。
藤原夏枳把最后一摞归还书放到推车最上层,回到借阅台,低头看着借阅登记表。
今天是六月十二日。
她写到“十”字的时候,笔尖偏了一下,多出一横。她把整行划掉,翻到下一页,重新抄了一遍。
借阅台的木柜边缘贴着的透明胶带已经有点微微翘起,旁边的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按班级分好的借阅卡。值班的人只有她一个,工作没有多累,但是相当麻烦。书要按编号一本本摆回去,借阅卡要照顺序插回卡盒,登记表还得补到最后一栏。闭馆前她还要再绕着图书室走一圈,把窗边那几张桌子检查一遍,看有没有人把笔记本、耳机或者写了一半的讲义落在这里。
班里的同学有时会说她很适合做这种事,耐心,细致,没什么脾气,也不会嫌麻烦。
夏枳对于这种评价有点疲倦。她只是喜欢图书室里的安静带来的一点点纵容感:书摊开不看也可以,题做到一半停住也可以,靠着桌子睡十分钟也不会有人追问为什么。
她把登记表压回柜台边,抬手看了眼腕表。
离闭馆还有十二分钟。
今天应该来得及吧。
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滑过去,门口就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有人推门进来了。
夏枳下意识抬头。
傍晚的光从门边照进来,来人站在那里,身形很高,几乎挡掉了一半日光。冰帝网球部外套的拉链严丝合缝地拉到最顶端,额前微长的蓝发被光映得稍浅,细框眼镜后的视线在借阅台前停了一下,然后落到了她的脸上。
“还书。”
两个字的尾音被松松地展开,随即轻轻落在借阅台上。
夏枳“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笔放下,伸手接过他递来的书。
封面是一本外文原版小说,书页很平,封角也整齐。她看了眼书脊上的编号,转身从借阅台后的卡盒里抽出对应的借阅卡。前面几行已经写满,最下面那一栏写着——忍足侑士。
这个名字在冰帝不算陌生。
更准确地说,只要不是彻底不关心校园里的事,就很难没听过。网球部正选,成绩好,长相出挑,人缘好。那些印象大多来自别人零零碎碎的谈论,像公告栏上的比赛结果,存在感很强,却始终离她的生活有一点距离。
“忍足同学,对吗?”
她确认了一眼借阅卡,又抬头看他。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她胸前别着的小名牌,唇角带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藤原。”
被第一次见面的人这样自然地叫出姓氏,夏枳有一点不习惯。
…这个人说话是不是有点太熟练了?
她不是没听过忍足侑士在学校里的名声,知道他大概本来和人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只是真的面对面接触的时候,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她低头在登记表上写归还日期,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环境下显得很清楚。
“还有要借的吗?”她问。
“有一本参考书,上次来没找到。”
“哪一类?”
“国语资料。”
夏枳点了点头,从借阅台后面绕出来,“我带你过去吧。”
“那就麻烦你了。”
忍足侧了侧身,让她先走。
书架区的光线比门口暗一点。傍晚的日光被窗边高高的树影切碎,落在地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亮色。夏枳在“国语”那一排书架前停下,顺着编号一路找过去。
“应该是这边。”
“藤原对这里很熟啊。”
“值班久了,大概会记得一点位置,你要找哪一本?”
“《古典文法例解》。”
夏枳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第三层最里侧。
那本书被卡在两本厚辞典中间,只露出一点灰色书脊。
“……在里面。”
夏枳踮起脚去够,指尖碰到了书边,却没能顺利抽出来。书脊被两侧压得很紧,再用力一点,旁边几本大概也会跟着一起滑下来。
她正想去旁边搬小梯子,身后的人忽然往前靠了半步。
“是这本?”
声音落下来的位置很近。
夏枳动作一顿,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臂已经从她肩侧伸了过去。衣袖擦过她眼前晃动的光影,带起一点很淡的风,对方手指稳稳地捏住书脊,把那本卡在最里面的参考书抽了出来。动作很利落很有分寸,没有碰到她。
“这个位置,对你不太友好啊。”忍足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夏枳往旁边退了一小步,接过那本书。
“……谢谢。”
“这是我要找的书吧。”他不紧不慢地说,“应该是我道谢才对。”
夏枳抱着书往借阅台走,耳后却还是慢慢热了起来。
她一直不太喜欢自己这样。只是一点再普通不过的靠近,明明心里觉得没什么,身体却总会先一步做出这种反应,本来很小的一件事,但是如果落在别人眼里,却可能显得别有意味。
…真麻烦。
借阅手续很快办完。夏枳把盖好日期章的借书证递过去,又把《古典文法例解》推到忍足面前。
图书室上方的广播正好响起来,提醒值班学生准备闭馆。
“已经这个时间了啊。”忍足侑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嗯,还有最后十分钟。”
忍足笑了笑,声音低低的:“听起来像是在说,我专挑这个时候来添麻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