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朱武裹着一件到膝盖的大红羽绒服走到马迭尔冷饮厅门口,他震惊到要裂开了——“不是吧,这么多人?!有这么好吃吗?”
苍有点无语,他想到了人多,没想到能这么多,“好吃是好吃……这里也算个打卡点吧。”
今晚比六车道还宽的中央大道已经人多到很难看到一块地面了,然而在这家餐厅门口,人多得那是马上要叠起来了……
更多街灯在头顶连成一条河,暖融融的橘色,把整条街照得透亮。两边的建筑大多是欧式的,有圆顶,有尖塔,有一板一眼的外立面,有厚重的雕花窗框,白天看着是繁华,晚上被灯光一照,有点像童话书里的旧插画。地上是面包石,一块一块铺得很密,被无数人踩过,磨得光滑。雪落在上面,被踩实了,扫过了,又落了一层,在路灯下反着细碎的光。朱武踩上去,脚底传来那种不平整的触感。他来过这里的。很久以前。
朱武叹气,“……我错了苍。要不我们随便找家地方坐坐吧?你累不累?”
“还好。你想喝点什么吗?或者我们先去吃饭,你想吃俄餐还是中餐?”
朱武飞快眨眨眼睛,目光从街旁掠过,“我都行……只要别等太久。”
——他就不应该拉着苍大晚上出来还走了这么久!
苍低头划了几分钟手机,很快做了决定,“那我们去这家吧。赭杉之前给过我推荐。很近,走过去七八分钟。老板说还有张两人桌。”
于是他们十分钟后终于成功坐在室内了,点完菜而且喝上了热茶——他由衷地感谢赭杉的靠谱推荐。
这家餐厅是改良俄餐,从菜式到音乐到装修风格都有点混搭。上下两层这时间差不多坐满了,他和苍算是到得刚刚好。
他点了个酸甜口的锅包肉,苍点了香煎大马哈鱼、罐焖虾仁、小鸡炖蘑菇、蓝莓山药和罗宋汤。菜没那么快上,烤得发黄酥脆的大列巴是先赠送的。
大列巴掰开的时候,外皮脆得很,内瓤又温热柔软,带着发酵的面香和一点点碱味。苍把掰开的那一半递给他。他接过来,指尖碰到苍的指尖。很热,像被一小块烧红的炭烫了一下,又有点麻麻酥酥的。
朱武心想,天……我怎么会纯情到这个地步?我们不是……什么都做过了吗?
他没注意苍的眼睛里带上了笑意,只在想这家面包烤得真不错,还有一点焦香。他嚼着,想起很多年前在摩尔曼斯克,大家也会烤这种面包。味道很像。
他把面包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热茶,“所以……赭杉军现在没在冰城?他知道你这几天来玩所以推了这家店?”
“……他是在冰城,但是不一定能有空。”
朱武一愣,“……他进了工大吗?哦,我是不是不该问?”
“没关系。前几天解封了。”苍轻声说,“他本科直博之后来这边工作……和我父亲退休前是一个大系统,但侧重不同。之前我们也好几年没联系上了。”
朱武露出一个很难形容的表情,“怎么说呢……不愧是号称毕业即就业,就业即失联的工大。我对这个学校十年前就印象极深了!”
苍了然地笑了笑,“因为练峨眉和蔺无双?无双毕业后去了蓉城做AI语言模型,练云人毕业后一直在工大。”
“……自从当初科里亚因为试图黑进她邮箱发告白信而被有关部门警告,喜提五千罚款加三年禁止入境后,我觉得他们这辈子也不会再有交集了。挺好的,let it be吧。”
“确实。”苍点点头。这样最好。
朱武低头,拽了拽桌面的流苏。大个的流苏是暗红色带金边的,看着挺喜庆。
直到今天,他提起这件事情还是有点唏嘘——当初他也以为那种harassment最多算追求手段激烈了一点,然而引发一系列后果是他们这群自以为是的国际学生完全想不到的。后续影响甚至持续至今——伏婴师不知是不是因为当时也有沾手,后来在选国籍时才被婉拒,一怒之下加了樱花国的国籍,然后又因为前年的核污水事件,直接放弃了国籍……现在还闷在狮城发霉。好吧,守实验室。
“苍……我有点后怕。”
“嗯?”
他从桌面下悄悄握住苍的手,“……我那时什么也不懂,却又狂到觉得自己没什么做不到。一路走来,我实在很感谢上天……太多侥幸和偶然。任何一个选择不一样,我的人生就可能面目全非了。
如果你本科是工大的,那我就不会在交换生时遇到你了。如果当年我插手了练峨眉这件事,那我……现在大概也不会在这。又或者,如果我没在十八岁时申请国籍成功,如果我没有遇到在奥若拉搭便车的袭灭天来……如果我几年前没有离婚……如果我疫情时没有回国……”
我会错过你。一定会错过你。
更可能的是,我从来就不认识你。
世界如此广大,我们沉浮茫茫人海之中,各有各的际遇,各有各的悲欢离合,如此奔忙一生,然后……甚至根本意识不到自己错失了什么。
朱武现在知道了——那些分岔的路口,每一个都通向一个没有苍的世界。他怕的不是那些世界真的存在,是怕那些世界里的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朱武又想起19年地铁站里的那个瞬间——烟雾弥漫,警报刺耳,他扑过去抱住苍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后来他认真回忆,想那几秒里他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最坏的后果?结论是没有——身体比头脑更快地做了决定。那时他不确定他们能不能在一起,不确定苍会不会拒绝他,不确定那些年的等待有没有意义。但他在那一刻就知道了,这个人比什么都重要。
/If it is not my portion to meet thee in this life then let me ever feel that I have missed thy sight—let me not forget for a moment, let me carry the pangs of this sorrow in my dreams and in my wakeful hours./
原来这首诗……是这个意思……
——“假如此生注定我无缘遇见你,让我永远感到我错过与你见面——让我一刻也不忘,让我梦里、醒时都带着这悔恨的痛楚。”*
“朱武……”
“苍……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可以吗?”
苍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在桌面下被朱武握着,没有挣开,也没有握紧。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朱武,似乎看了很久,久到朱武开始紧张起来。
温热的手掌在他掌心里转了个角度,与他十指交握,然后他听见苍的声音,犹如天籁,“好。”
朱武笑起来。
——或许,我已用尽了这一生所有的幸运,才能在此时此地与你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