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还垂着头在吃东西,不紧不慢,从容自然,偏安静得连筷子刀叉碰触盘子的声音都没有。
窗外,庭院里的冰雪被阳光照得更加明亮,银光闪闪,耀眼得让人难以直视。
他昨晚在床上辗转难眠时又打开了星空灯看了好久。夜空幽冷,银河浩荡如初,而人世微茫。
朱武发现,他好像不能再忍受苍不在身边的时间了,哪怕只有几个小时——竟变得如此多愁善感,又患得患失。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他想。
我不能给你萧索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即使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
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但……我深深知道,那些是不够的。
我能给的,只有我自己。
我给你关于我生命的诠释,关于自我的理论,
关于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然而……
比起我得到的,我所给出的,远远不够啊。
朱武看着面前的人,想起过去的短短两天里都发生了什么。
太多了,他想,太好了。
怎么可以这么好?
想起他那时看到的苍有多美,看见苍在镜子里和他对视,眼波流动,潋滟得像雨后的湖面。他看见苍在高潮时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喉结滚动,嘴唇张开,仿佛是即将溺水,又仿佛是在被他淹没。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担心的。也许是苍说“什么都可以”的时候,也许是苍说“别怕”的时候,也许是苍说“因为你”的时候。
朱武一生中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配不上什么——他配得上他继承的一切,配得上他承担的一切,配得上他守护的一切。他从不怀疑这点。但苍令他震惊。
他当然知道苍很好,特别好,但……
朱武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马克杯。
他配吗?他问自己。他配得上这份毫无保留的爱吗?他配得上苍说“什么都可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光吗?他不知道。他不确定。他只知道他想要。想要苍的一切。想要他们一直在一起。
那时在朦胧的水汽里,他低下头,看着苍。苍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呼吸轻缓,像是累极睡着了。
“你知道吗,”他对着镜子里合为一体的两个人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生死攸关的秘密,“现在……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苍没有醒。朱武自己笑起来,“什么都可以。”他又对镜子说了一遍。
半梦半醒的时候,他喜欢抱着苍,把脸埋在苍的颈窝里。他好喜欢苍的味道。他没法告诉苍,他有多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配不上,怕苍有一天不要了。他只需要苍留在他身边。爱他,也被他所爱。他愿意为苍拯救世界。也愿意为苍毁灭世界。
朱武心想,好吧……原来我真的是这种人。他看着正在喝咖啡的苍,想笑:如果没有你,我大概还发现不了。
“……豆浆会不会有点凉了?”
“啊?没有。”朱武终于意识到自己出神得有点久了,他赶快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好吧,是有点凉了。但问题不大。
扣在桌面的手机突然响了,流水般的前奏之后响起的铃声是……《最美好的前途》——
“有个声音来自最美好的远处,它在黎明时分含着晨露。
绚丽灿烂前景令人心驰神往,我像儿时一样雀跃欢呼。
啊,最美好的前途,请不要对我冷酷,不要对我冷酷,不要冷酷!
我就从零点起步,迈向最美好的前途。
哪怕是漫长的路……”
苍放下手里杯子,不无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才接起自己的手机。
他心虚地转开脸。
嗯……是他昨天凌晨睡不着的时候改了苍的通用手机铃。一时没忍住,从苍的本地音乐里选了这首歌。其实他也没想到……原来这首歌还有中文版,而且女声合唱还如此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