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也明白了,即使他不说出来,苍也能感受到的。
说是默契,其实不太确切。更像是一种……“心心相印”?是与亲密关系有关,但绝非只因为这层关系。
昨晚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同床共枕。和之前那种平静下来就有意无意保持“一线之隔”的距离感不同——白日里的身心交融之后,两人紧紧抱住了彼此,就那样相拥着睡去。
对于朱武,如此完全放下戒备……确实是第一次。他想,对于苍,应该也是如此。
半夜醒来时,他久久看着苍枕在自己胸口的安静睡颜……觉得……自己说不定在某个平行时空真的拯救过世界……萧中剑的那句莫名其妙的犀利评价……或许是真的……
他想,这几年他一个人躺在大床上,总习惯性把被子卷成一个人形,其实不仅是因为不太冷,也是在假装,假装身边有某个人——他曾以为,偶尔的午夜梦回就是他所能拥有的全部了。
原来,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幸福,原来真正的拥抱是这样的——是两个人互相抱着,体温融在一起,分不清起止。
然后朱武终于想起来,其实他们之前在Sennaya广场地铁站里是短暂拥抱过一次的,只不过那次情况特殊——当时谁也不能确定那个定时炸弹到底真正被解除了没有,于是在那可疑的烟雾冒出来的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把苍一把拉过去按在了地上,而被他护在身下的苍同时用两只手护住了他的后脑勺和后背要害。幸运的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有惊无险。
然后……真正的应急抢险与拆弹部队终于在(实质性的危机结束之后)赶到了现场,在一片熙攘嘈杂的混乱中根本来不及再多说什么。
那时候苍的眼里没有恐惧不安,是某种……他看不懂但觉得很安心的东西。后来他也想过,想那时苍在想什么,想那双静如深海的眼睛背后究竟是什么。朱武隐隐约约有感觉,但又不太敢相信是真的。
现在他确认了……就是真的。
炉子里堆叠的桑拿石响了一声,恍惚有人在不远处踩断了根枯枝。
像是过了很久,苍轻轻推开他,又顺了顺他的头发免得遮住眼睛,“继续蒸吗……或者,我们出去冲下冷水再进来?”
朱武起身,“嗯,先去冲冷水吧。”他看了眼前墙上的温度计,100度了。炉子里的几块圆石头如今烧得通红,偶尔崩出一两点火星。
走到炉子前哐地一瓢水下去,霎时又白雾满屋,他倏地一下闪到苍身边拉住他,“走了走了——”
两人冲出来就被凉意上到下浸了个彻底,朱武舒服地长舒一口气,“真好,太舒服了哈哈哈——苍,你看——”
他拧开花洒的同时刷地一扬手,一道银闪闪的水幕唰地飞了过去。然后他立刻就同样被苍用一瀑布的水花“哗——”地回敬了。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回荡着水声和笑声。
水花溅起来,他看见对面苍的眼里也有水花。不是泪,是笑出来的,亮晶晶的,比任何一盏灯都亮。朱武想,真好,原来苍大笑起来是这样,这么开心,这么肆意。他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再进去的时候,两个人比开始更湿漉漉了。房间里的白雾淡了许多,朱武走到炉子前又加了一瓢水,“那……我们再蒸二十分钟?”
苍有些许碎发贴在额上,透明水珠连成一线,顺着发梢往下滴落,绵延落在锁骨上,又顺着肩线胸口往下淌。朱武看着那些水痕,下意识想伸手去擦,又忍住了——他现在对于自己的自制力完全没信心。
苍没察觉,他侧身去看温度计,“好。现在是90度。”
“哦,那得再添点水。”朱武又加完一瓢水,才裹着一身白雾坐回了长椅,“你知道吗苍,当时忙完一大圈以后,我发现,我真正做的除了签字,好像其他也没什么。那是一种很难表达的空虚感,一瞬间的那种空落落,嗯,不是因为对什么失望,不是因为某一件具体的事的发生,就好像那一瞬间突然……从世界抽离了……我突然理解到什么叫做‘身外之物’。”
苍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侧过头,看着朱武。如烟如缕的蒸汽在他们之间浮动,过了几秒,他伸出手,盖住了朱武的手背。
“嗯,我明白的。”苍看着他,“……不是我在世界之内,而是世界在我之内。”
灯光盈盈,在他眼底跳动,明亮得仿佛两簇小小的火苗。朱武觉得,那些身外之物——卡、钱、航班、延误、等待、阴差阳错……所有他刚才抱怨的东西——仿佛都变得很轻了,轻盈得可以被这桑拿房里的热气消融,轻松到可以被苍的一个眼神接住。
他握住苍的手。苍反握住他,眼中有淡淡的笑意。
炉子里的石头又响了一声,这次很轻,像是替他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