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答，/有没有孩子，不是重点。我不会为了想要继承人而结婚，自然也不会因为想要继承人而不离婚。但……名义上有没有伴侣，对我很重要。既然我和她不合适，也不打算继续在一起，那就彻底分开。/

或许有些事，他一直都明白。只是他没发觉……自己早就明白。

也许是第一次在夏宫看见苍的时候，也许是在天文馆黑暗里盯着苍脖颈的时候，也许是在校园远远擦身而过的时候。他不确定。

或许，那个念头一直都在。只是他现在才敢承认。

朱武凝视着眼前人。苍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肩背。呼吸轻缓，神情平静。他当然知道苍没有睡着——事实上他能清楚感觉到，苍一直在关注着他的情绪起伏——闭着眼睛，似乎会令苍本来就敏锐的感知更敏锐。

他刚才的激动不忿甚至委屈难过……其实不仅仅是因为发现苍曾是萧中剑当年的舍友，是自己最默契最喜欢的战友，而是因为发觉……苍那时对感情的刻意压制与回避。

昨天提到的那份遗嘱，对他实在是个很大的刺激……朱武至今都心有余悸，事实上他觉得……这个心理阴影一年半载他都消磨不掉！

/你明明那么喜欢我，不——你明明那时就爱上了我！可是……你不但什么都不说，还刻意地回避我！回避了……这么多年！

甚至一度还打算……死后再告诉我——！！/

但这些话，朱武全都……说不出口。想起种种往事，他更觉得无法开口。

苍……一直都明白。朱武想，苍或许比自己还更早地明白了他的种种犹豫抗拒挣扎掩饰。

——就是看清楚了，才会刻意沉默，有意回避。

因为有些事情，必须是他自己想明白！然而，以他的性格，如果没有经历过某些事，那他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

而如果他没有明白，苍就不会选择和他在一起。因为苍……没办法对他给出有所保留的感情，因此做下选择就无异于一场豪赌，这个赌注……他现在已经明白有多重了。

如果他不够爱苍，如果他只是想玩个恋爱游戏，只想要一段短暂的□□关系……

朱武闭了下眼睛。

过去几十小时的那些画面涌上来。他以为他可以控制，慢一点，轻一点，像他想象中那样，温柔地、循序渐进地把彼此打开。

不是的。根本不是那样。

过去那些年他有过很多的经验，有过很好的伴侣，也有过可以随时开始随时结束的关系。他不觉得性有什么特别。他以为欲望就是欲望——来了，满足，走了，没了。他以为自己是冷淡的，只是偶尔需要。身体的本能而已，只是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不可避免的生理需求。

直到苍的嘴唇碰到他的。

凌晨，在沙发上，那一刻苍的嘴唇是软的，带着一点笨拙。温热的舌尖探进来的时候，像试探，像邀请，像在问他：你要一起来吗？他的理智在那一刻就碎了。

朱武以为，他很知道欲望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不知道。那些年他以为的欲望，不过是身体对刺激的反应，像手指碰到火会缩回来，像舌头尝到苦会皱眉头。那是条件反射。

欲望是……苍的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他的心跳会加快。是苍的嘴唇碰到耳垂的时候，他的脸开始发热。是苍的呼吸落在颈窝的时候，他的身体像被点燃的纸，从边缘开始卷曲发烫、从里面烧起来。他只知道，他想要。

从凌晨开始。不，从更早开始。

从他在机场吻苍的那一刻，从他在飞机上等苍一起走的那一刻，从苍在酒店大堂把房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那一刻，从苍在电梯里问他“你确定”的那一刻。从苍说“那就一起吧”的那一刻。

他以为他可以慢慢来。他以为他可以先确定关系，再循序渐进。他以为他可以控制。

但他没有。他的身体比他的头脑更诚实。

那些年他压着的东西，他以为已经消化了的渴望，他告诉自己不需要的欲望，都在苍的唇碰到他的那一刻醒了——它们像沉睡了太久的野兽，醒了，不肯再回去。

只要他们在一起，他就一直想要——想要把苍填满，想要留在苍里面，想要苍变成他的人——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他从来没有这样渴望一个人，渴望到眼神粘住离不开，渴望到身体发疼，意识模糊，渴望到把那些年的克制连同理智全部烧成灰。

苍在新年第一天的凌晨对他说，/……既然做了选择……无论什么后果，我都愿意与你一起承担。/

那时候，朱武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

苍太清醒，太理智，太敏锐，以至于自己不必为任何事情解释，也不必试图为任何事情辩解。

那是种……曾令年少时的他感到战栗的可怕洞察力。如今反而让他觉得释然。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我爱你，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抱着苍，也让苍抱着他，就这样听着彼此的心跳声。

两人这样静静地抱在一起，不时亲吻着彼此，并不在乎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