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流滚滚，一往无前。

车里音乐广播播报的女声不疾不忙娓娓道来，有种熨帖人心的力量，今天的音乐节目似乎是怀旧歌曲连播——从《追梦人》《真心英雄》《爱在西元前》到《因为爱所以爱》《笑忘书》《自由飞翔》——明明是不同时代不同作者不同歌手不同风格，感觉上却又有种迷之共同点。

赭杉专心致志地开着车，车厢内弥漫着一点淡淡花香，腊梅的气息最为明显。淡而弥远。

他偶尔会瞥一眼身侧仿佛在闭目养神正襟危坐的张苍，每到这种时候，好友看起来总会有种陌生感。那种淡漠廖远的神情不止一次让他想起壁画和神像……现在这感觉比大学时更明显了！

身为好友加舍友，当年的日常相处中他就觉得有些事仿佛不那么合乎常理：比如苍好像夜里找啥都不需要开灯，比如他不时和华琏闭着眼睛在校园里散步，又比如他们宿舍窗台上总有些小动物跑来求抚摸求投喂……

身为物理系，实事求是的态度居然会和唯物主义世界观起冲突，本来就是件离谱的事。但再离谱的想象也比不上他们的电磁实操课大二开学那几周只要苍在场就没人能合规操作下一次性把实验做完这事实本身离谱……

大一的力学热学操作课时不明显，仪器偶尔出故障，结果误差有点偏大……这些还在可接受范围内，那时他们尚且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哦，大概除了和苍自小认识的蔺无双……

到了光学尤其电磁学的部分，按实验陈老师的话来说，/可以可以，咱们实验室里的各类仪器今年这是把合规操作下所有能出的故障全部都出了至少一遍……我真是开了眼了……厂家的质检部门那是欠我们系多少封感谢信哪！/

他们是分两个班次上实验课，在同一间实验室，一开始小组分配有点随机性，只是很快对比就过于鲜明了……苍在哪一组，那一组就上演全类别电磁仪器故障大赏……

一开始以为是偶然，第二次大家就有点犯嘀咕，到了第三次第四次……连老师都是痛苦面具。仪器组的景主任听说后专程来“观摩”了一次他们的实验课之后也沉默了。

每节课大家都在……严格按流程做实验——仪器突发故障——按规排除故障——故障排除——继续做实验——仪器故障——继续排除故障之间循环……到最后实验也不是完成不了，只不过就是一堂课的实验起码要做两堂课，而且最后结果都误差有点大而已……

除了电源和电阻箱没问题，从复杂点的频谱仪起电机阴极射线管到最平常的高斯计示波计电位差计，全场仪器没一个不掉链子的，连续多次测试结果方差大到让人怀疑人生，实验做得那叫一个步履维艰小心翼翼，人人一脸郑重战战兢兢……

最扯的一次，在大家都埋头做实验写记录的情况下，教室中间天花板上的一排白炽灯管自己闪几下……灭了……然后，正在写报告的苍抬头静静看了一眼天花板，一排灯又慢慢亮了……还顽强地坚持亮到了课间……

老师：谢绝交流.jpg

同学：法拉第麦克斯韦安培瓦特特斯拉救我！

赭杉是没看到自己当时的表情，但他觉得他的表情跟其他人差不多：感谢打开了一扇看不见的新世界大门，好友啊咱能赶快关上吗？！

虽然林子大了什么都会有，但以往一般操作课出问题的往往是手残造成的短路或者过载，甚至干脆就是违规操作。这种明显不一样！他亲眼见过多次，很确定苍的操作手法是没问题的……

虽然但是，造成的结果几乎是一样的。哦，还极大培养了全体参与者的安全意识，提高了合规操作水平。

几周下来众人郁闷到咔咔各种吐槽，有些议论他至今记忆犹新——

/以前都说杨老搞理论物理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走哪炸哪搞不了实验物理，一直觉得这谁发太夸张了……现在嘛我（们）懂了……有些人真的只适合理论物理！！实验室不适合他啊啊啊啊！/

/我终于明白钱老晚年为什么想研究人体特异功能了……是很有研究的必要！我都想研究一下！/

/科学尽头是玄学——因为玄学是真的能干扰科学啊救救孩子吧！每次做完实验都快饿死了……/

后来几次实验课总算有了转机，按杨老师的话说，非常可能是“这一批仪器已经把能出的故障都出完起码一轮了”。现场由冷着脸的蔺无双操作，张苍在场但不动手只负责记录数据写报告，老师很沉默，大家默契地保持“一切如常”的态度，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把那一学期的物理操作课给上完了。

万幸的是，大三之后实验课情况没这么离谱了——恢复到了大一普通力学和热学实验的情况——偶尔出出常见故障和各种手滑式没测准。

奈何，大家之前的印象过于深刻，已经回不去了……从此物理系又为了本校校园奇谈增添了新的一笔……“曾经我们有个学长只要他那天进了实验室”……

说实话，他很怀疑本科毕业时苍明明很喜欢自己专业却转了其他专业是不是与此有关。如果苍不想搞纯理论物理的话……

化学系听说后对此事的主流态度是：『任何时候，请这位同学一定一定不要去化学实验楼。有什么要求直接提，我们一定竭诚满足。求怜惜求放过！五星顶格好评多谢！！』

这话虽然有点表演成分，赭杉也不是不能理解：物理这边普通实验只要不接入电源是大体安全的，化学那边……即使仪器可以停下来，但化学反应很难立刻停下来，不然化学系的实验楼也不会孤零零的待在一片水泥地中间了！

不过在他看来，这话更应该反过来：为了公共安全和大众健康考虑，苍应该多去几次。

他和苍作为新生第一次去化学实验楼参观的时候，三十分钟之内发现了至少五处安全隐患！从实验人员防护不到位到废弃试剂处理不严格不一而足，仪器操作不规范还没包括在内。此外，有消防通道堆了杂物，各层消防器材柜也有空的。

他们当天就把情况反映给了学校，学校也很重视，第二天就派人来抽查，果然日常安检就一堆实验室没通过，有三个高年级实验室还查出了重大安全隐患！化学系后来对于整改关停补课重修这事怨声载道了整整一学期，但那么薄弱的安全意识……难道真要出了事再补救吗？各个化学实验室不发生联动不出连锁反应，炸个把教室也是稀松平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