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为阶。

萧璟瑜看着跪地俯首于车前的绯色身影，惊愕到说不出话来。

抬眸，紫宸殿前等候上朝的臣子俨然等候殿外，稍一偏头，就能将銮车的情况看个清清楚楚。若让人瞧见他将一朝宰执当个马凳来使，岂不成了折辱文臣之首的暴君了？

思及至此，萧璟瑜更不愿下车，沉了脸色：“谢临晏，莫要胡闹，让宫人来，你去殿前候朝着。”

哪知谢临晏压根不在乎旁人目光，对萧璟瑜的冷声命令更是恍若未闻：“陛下，再不下车，当真要误朝议时辰了。”

“你这……”

萧璟瑜眉尖锁的更紧。

但看谢临晏纹丝不动。

左思右想，他咬咬牙，到底选择伸手搭上车辕。

下车。

玄靴踩上那人肩膀。

一朝天子身形单薄纤细，体重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玄色衣摆擦过的眼睑，谢临晏只觉一股清浅雅致的龙涎香萦绕鼻尖，紧接就感觉到天子龙纹朝靴稳稳踏在自己的腿上。

他喉结微微滚动，指腹不自觉收紧，伸手稳稳托住那截轻盈若羽毛的重量，将人扶下御驾。

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美玉，生怕有半分力道过重，惊扰了怀中人。

双脚落地的刹那，萧璟瑜整个人都陷在谢临晏的怀里。

对方身上沉水香的气息熏的他耳垂发烫，不动声色地和谢临晏保持了点距离，目光则落在那人肩头被自己踩得微有褶皱的绯色布料。

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与歉疚。

思忖一阵，他指尖抬起，动作自然又郑重，指腹轻轻拂过对方衣衫上的褶皱。

“你是文臣之首，下次，绝不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般不知分寸。”

等抚平褶皱，他轻启薄唇，吐出一句话。

“好，”谢临晏柔情蜜意地垂眸看他，贴近他耳廓轻声笑道：“那下次臣挑个没什么人的时候给陛下当踏脚可好？”

萧璟瑜手上动作一停，愕然抬头。

他全然没料到这人不光是不可理喻，甚至连癖好都开始不同寻常，顿时横眉倒竖。

“荒谬。”

他羞怒交织，拂袖离开，走的仓皇。

谢临晏紧随其后，嘴角微扬。

殿外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乍一见到帝相二人一同乘车、姿态亲昵无间的模样。满朝臣子瞬间瞳孔微缩，原本低敛的目光纷纷抬眼又慌忙垂下，几道压抑的窃窃私语在队列中极轻地响起。

“前日才被弹劾，今日竟能全身而退并与陛下同车而至，谢相果真深受陛下倚重……”

“倚重？一朝宰执，竟卑躬屈膝至此，简直丢尽了文臣的脸面！”

“嘘，校尉大人还是少说两句。眼下谢相如日中天，我等谨言慎行，切莫妄议才是。”

交谈声渐弱，正碰上谢临晏走上殿前石阶。他脚步略停，眸光倏尔阴郁，慢慢扫过群臣队列。

只一个眼神，威压扑面而来，如同寒刃出鞘。

方才窃窃私语的几位臣子瞬间噤声，脊背发凉，连忙垂首躬身，大气都不敢出。

殿门恰在此刻大开，满朝文武瞬间收敛心思，整衣进殿。

高处帝座。

萧璟瑜搭着内侍官的手缓步走上台阶，落座于龙椅之上。

他扫过一干臣子，然后目光落到其中一人身上，淡漠询问：“廷尉，昨日三府会审弹劾丞相一案，结果如何？”

一听陛下询问，卫恒手持朝笏，连忙躬身出列。

他起身时下意识抬眼，恰好与站在百官前列的谢临晏对视。谢临晏眼底无波，却阴冷如若寒冰。

卫恒心头一紧，连忙垂首：“禀奏陛下，昨日经昨日三府彻查，弹劾谢相之证词皆是有因可循，算不得篡权谋逆的重罪。”

萧璟瑜极早清楚其中经过，不过听到卫恒当着朝臣的面亲口证明谢临晏无罪后，才算是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指尖叩击扶手，看向卫恒，佯装不知审讯详情：“有因可循？说来让朕听听？”

谢临晏刻意避开眼，没去看卫恒。然而后者总觉着脊背一片凉飕飕，他拿袖子拭一把冷汗，强撑起劲战战兢兢回禀：“陛下，经昨日三府会审核查，谢相确有违制之举。但绝大部分皆因事出意外，不得已而另辟蹊径。”

萧璟瑜指叩龙椅扶手：“依你所言，谢卿有过失之责，但算是情有可原……”

“正是如此，依法而言，当论罪处置，不过原情尚可宽恕。”卫恒可算盼到事了的可能性，连声应答。

末了，他谨慎地多说一句：“不过是否论罪，还需陛下圣裁。”

此话一出，朝臣掀起一阵骚动。

萧璟瑜心知此事自己再避便是不妥。他瞥上谢临晏一眼，终是做了决定：“传朕旨意——

谢临晏违制议事，擅调兵力，按律当治。但念其事出无奈，有理可循，不予重惩，罚俸一月，以儆效尤。”

裁决高高举起，却又轻轻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