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之间，钟奕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件发生于此处的事情出现之前，他真正会主动交流的只有姥姥一个人。隋燃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却是个非常温柔而敏感的人，早就将一切都看透了。

钟奕觉得羞赧，就如同其他人回顾起自己年少时发表的伤春悲秋的空间动态一样，面对隋燃，他为自己曾经长期陷入的一种奇异状态而感到不好意思。

“就是在这里，”他慢慢地将自己浸入到回忆当中去，“我在这里发呆，你课间路过，忽然问我在想什么。”

“因为你看着很不对劲。”隋燃说，“我知道你小时候不爱和人说话，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平添烦恼，但我总觉得你不对劲。”

“我那天确实不对劲。”因为太不对劲，竟然真的对姥姥以外的人随口说出了心中所想。

上初二的钟奕在某个时刻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一位小学同学。

他不和任何同学交往，想起这个同学，是因为他早早的死了。

钟奕不熟悉这个同学，没发现他的消失，等到听到其他人的窃窃私语时，才知道他死了。

据说是发了疯从楼上跳了下去，现在看来，他可能是生了病，不过这病是心理上的，就被人称作发疯。

钟奕无端地想起这个或许他都没有说过话的同学，想得入神，隋燃问了，他就真的坦诚相告了，“我在想一个小学同学。”

上高一的隋燃听到这个答案，露出了放松的笑容，不由自主地便带上了点逗孩子的口吻，“他是你的好朋友吗？”

钟奕否认，“不，是同学。”随后又补充，“他自杀了。”

隋燃脸上的放松一扫而空，钟奕猜她要说可惜，或是要问他这个同学怎么会自杀，为什么会自杀。大多数仍保有些怜悯心的成熟的人都是这样的反应。

但她的神情凝重而温柔，“你为什么会想起他？你最近过得不好吗？”

钟奕觉得震撼。

毫不夸张，那一瞬间，他的内心世界真的发生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摇晃。

会关心他过得好不好的只有姥姥。

姥姥的心态已经是超出年龄的年轻，但她能做的仍然只是拼命关注他的衣食住行，从他的神情判断出他的情绪，所以钟奕学会了进门前微笑，以防她担忧。

十几岁时他的心事汹涌，藏得不起波澜，却仍被隋燃敏锐地窥见了那份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风骤雨。

时隔多年，钟奕终于能坦诚，“其实我当时觉得活着有点没意思。”

然后他又看见了十六岁的隋燃的目光，有一点点复杂，但是温柔而包容，让他能一头溺毙在里面。

钟奕忍不住轻轻拉住隋燃的手腕，不想叫她为自己担心，“只有那一次，再也没有过了。”

他拉隋燃在花坛的边缘坐下，“我现在完全能想通我当时为什么是那个状态。”

隋燃微微叹息，“因为他们都对你不好。”

妈妈爸爸和老师同学。对于十几岁的人来说，全部的人生都围绕着这些人而存在。可偏偏没有一个是真正对他好的。

钟奕已经能条理分明地剖析自己，“主要原因应该还是在小时候，我很小的时候一直没有稳定的依恋关系。”

从小到大，钟奕的妈妈爸爸能一同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更多的是两个人都不在家。

他们雇保姆，最初也叫钟奕的奶奶住在家里监督保姆，钟奕的奶奶非常热爱这个能给钟家传宗接代的孙子——虽然奶奶本人并不姓钟，虽然这个热爱只存在于嘴上。

高薪雇来的保姆觉得婴儿吵闹，连累她不能好好休息，钟奕推测她应该是怨气很深，恐吓了几个月大的自己。

总之他妈妈偶然间回家时发现他一见到保姆就大哭不止，解雇了保姆，还和他毫不走心的奶奶大吵了一架。

奶奶指责钟奕妈妈，要求她辞职在家带他，钟奕妈妈不能接受自己博士毕业并得到理想的工作后如此毁坏自己的人生，好脾气的钟奕爸爸在其中和稀泥，令她更加生气。

这就是母职惩罚了。钟奕十几岁时就已经能理解妈妈当初的选择，并且知道只会和稀泥的爸爸才是矛盾的根源。

但后续发生的一切还是令他和本应在世界上最为亲近的两个人非常陌生。

解雇了这个保姆又大吵一顿后，钟奕的妈妈爸爸做出的新决定是重新雇佣新的保姆，并且不止雇佣一个。

他们有足够的钱，同时雇佣三个保姆仍然不会令他们感到充满压力，这三个人互不相识，而且最终他们还是留下了钟奕的奶奶。

哪怕钟奕奶奶的监督并不走心，但作为婴儿的血缘至亲，她的存在还是能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

这下有四个人围着钟奕打转了，而且她们谁都没有再做出恐吓他的事情，同时他从小就拥有非常优越的物质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