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跳动,那些近处的脸被照得发亮,男女老少眼底都映着两簇跃动的光,兴奋地围着火堆,唱着敞亮直白的歌,踏起古老的舞步来。
更远处,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潮水,匍匐着,涌动着,只在火焰力竭摇曳的瞬间,才露出林莽沉默而狰狞的轮廓。
篝火驱不散长夜,却也足以一片无边无际的夜色里,绽出一小团人间烟火的光晕。光晕里,有酒碗相撞的脆响,有响亮欢快的笑语,也有长时间静默的凝视——凌逍望向火焰,也望向火焰之外,那各自需要奔赴的、吉凶未卜的黎明。
凌逍喝得不多,笑意却真切。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双总显得过于沉静的眼睛,映出些许暖意。十九挨着他坐,依旧警惕,但绷紧的肩线松了些,几块米糕已吃完,露出些小兽般的餍足,正低头小心舔着指头上的碎屑。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
凌逍神色未变,握剑的手却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十九几乎同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声音来处。
“怎么了?”蓝瑾问。
“没事。”凌逍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时候不早,散了吧。”
唐疏影率先站起,一言不发开始收拾。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起身。蓝瑾意外道:“诶?不还早……”话没说完,被唐疏影一个眼神止住。她收敛了笑容,理了理鬓发,顺了几只边缘锋利的银蝶头饰握在了手里。
夜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时,凌逍带着十九,与蓝瑾、唐疏影等最后几人作别,往山谷外走。
路至半途,变故陡生。
先是一阵极淡的香风——峨眉“清心香”。凌逍脚步一顿,反手将十九往身后一拨。几乎同时,三道身影自林中掠出,呈品字形拦在前路。
“凌少侠,”圆通合十,面色悲悯,“请留步。”
凌逍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三位前辈深夜拦路,总不会是为了请晚辈喝茶。”
段思易冷声道:“凌逍,你杀严啸天,本是义举。但你不该带走歃血盟的卷宗,去碰那些不该查的东西。”
“不该查的东西?”凌逍挑眉,“是指三位与歃血盟往来的账册,还是……你们合伙贩卖南疆孩童的契书?”
空气骤然凝固。
常千黛拂尘一摆,声音依旧柔婉,却淬着毒:“凌逍少侠,年轻人太过聪明,容易短命。”
话音未落,三道劲气同时袭至!
凌逍拔剑。
剑光如冷月乍破,瞬间搅碎夜色。他初入江湖,剑法却已自成一派,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
十九被凌逍方才一拨,退到了战圈边缘。他死死盯着那道青色身影,手指抠进掌心,血渗出来,浑然不觉。
圆通忽然变掌为爪,直取凌逍咽喉,段思易长剑封其退路,常千黛的拂尘丝则悄无声息卷向凌逍足踝——是杀招,亦是死局。
千钧一发,避无可避!一道墨蓝身影鬼魅般插入!
是唐疏影。
他手中机弩连发,三支短箭直取三人面门,逼得他们攻势一滞。同时一掌拍在凌逍背上,力道不重,却将他生生推出战圈:“走!”
电光火石间,凌逍被他推出,眼睁睁看到他受了圆通十成力道的一掌和段思易透心的一剑。
救无可救!他瞳孔骤缩:“影疏——”
“走啊!”唐影疏回头,嘴角有血溢出,眼神却亮得骇人,“别浪费我的命!”
常千黛的拂尘丝已缠上他脖颈。
凌逍咬牙,一把抄起还在发愣的十九,身形疾退,没入密林。
身后传来短促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再无声息。
凌逍心跳一顿,血液在瞬息的停顿后直涌头顶,他握紧了手中剑,将十九放下一言不发转身。只是他的衣角被拽住了,十九面色狠厉地流着泪,道“我跟你去。”
凌逍呼吸一滞,醍醐灌顶般读懂了“身不由己”几个字。他咬了咬牙,拎起十九纵身飞上了密林树巅,远离了身后狼藉的战场。
之后几日,东躲西藏。凌逍肩上中了一记菩提寺的“金刚掌”,内息紊乱,咳出的血里带着黑色碎块。十九寸步不离地跟着,用瘦小的身子撑着他赶路,去溪边取水,采草药捣烂了敷伤——手法笨拙,却异常固执。
凌逍烧得厉害。十九将他藏在山洞深处,自己出去寻药。回来时,脸上多了道擦伤,手里攥着几株止血草,还有几枚掉在地上已然摔裂的野果。
凌逍昏沉中吃了药,嘴里被塞进一口果子。甜得发苦,他咽不下去,反而转头呕出了几口血。
“十九,”他哑声问,“怕吗?”
少年摇头。晦暗星光映着他脏污的脸,那双眼睛依旧黑沉,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深井里,终于映出了一点星火的倒影。
“我不怕死。”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但我不想你死。”
凌逍看着他,许久,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好。”
第七日,凌逍伤势稍稳。他趁着夜色,又摸回了那片野坡。
草还绿着,只是被践踏得凌乱。篝火的灰烬早已冷透,混在泥里,辨不出原貌。他们在坡背阴处找到了唐疏影。
尸身已被野兽啃噬过,面目全非。唯有那身墨蓝衣物,和散落在一旁的、刻着唐门徽记的机弩残件,证实着他的身份。
凌逍沉默地捡起地上残损的面具,将冰凉的金属放入怀中,感受着心口尖锐的凉意,拿起了身边零散跌落的千机匣残片。土很硬,他内伤未愈,每挖一点都扯得胸腔剧痛。
他认真体会着这疼痛,心里却亮如明镜:是他做事过于决绝,不留余地已招致杀身之祸。唐影疏,是帮他顶了这无妄之灾。
十九也寻来了一根坚硬粗粝的木棍,用尽全身力气凿向地面,掌心很快磨出血泡,却一声不吭。
凌逍将唐疏影的残躯小心放入坑中,又捡起那枚机弩残件,放在他手边。
而后他在新填的坟茔上,浇下了唐影疏随身带着的半壶米酒。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凌逍站在那几乎发觉不了的坟前,久久不动。晨风拂过,野草离离,被风吹伏又叹息着挣扎起身。
十九站在他身后,仰头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似乎又瘦了一圈的少年背影。他看见凌逍的手在抖,看见他紧抿的唇,看见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冻成冰,又一点点碎成灰。
然后,凌逍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以往更平静。只有眼底深处,那点星火的余烬,彻底熄灭了。
“走吧。”他说。
声音很轻,落在晨风里,转眼就散了。
十九跟上。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孤坟在熹微晨光里,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土包。不知野草会有多久,会重新覆上这刺目的坟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