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酌良久,他又向玄乙伸出了手,极轻缓道:“玄乙。”
他的声音还有点哑,却像一阵冲开闷窒夏夜的夜雨,生生将玄乙一直在血脉中冲撞奔走的暴戾镇了下去。
为这一声,他等了太久。
玄乙的喉结动了动,盯着那只腕子上的指痕,一步一步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他的胸膛仍旧剧烈地起伏着。
温郁缓缓抬起手,没有抚慰手腕的伤痛,也没有去整理散乱的衣襟,而是用手指抹去了他脸上那滴不知何时滑落下来的滚烫液体。
温郁看着那滴泪,看着玄乙脸上从未显露过的、如此赤裸而痛苦的痕迹,眼里掠过了一丝不解的震动。
他用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了已经干掉的泪痕:“现在”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比之前更轻,更哑,“欠你两条命了。”
玄乙僵在原地,脸上只留下一点微湿的凉意。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极其缓慢地在榻边坐了下来。
他伸手,按在了温郁的喉结上。由上而下,慢慢滑落下去。
玄乙的手停在温郁腕上,指尖正压在一道还留着些许青色的束缚痕迹上。温郁的皮肤白得透明,衬得那圈淤痕,像被精心烙上的印记。
他的手往上拨开了半敞的衣襟,胸口一道鞭痕已然结痂,狰狞的盘踞着整个胸腹。
玄乙的手指不受控地收紧,几乎掐进温郁肩膀的皮肉,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杀意:“他们对你用刑了?”
温郁看着他,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玄乙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上。
“玄乙,” 他的声音清和,带着沉缓的安抚“我需要红袖招。”他顿了顿,指尖在玄乙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几道伤换她们的心虚畏惧,很划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混杂着细针,浇在玄乙心头。他所有的暴怒和追问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一种无处着力的钝痛和更深的不安。
温郁永远都是这样,觉得什么都可以用来衡量,什么都可以摆在称上做交换。
玄乙凝视着他,眼圈慢慢红了。他忽然低头,用力叼住了温郁颈侧那块泛着红痕的皮肤,像一只走投无路的野兽似的,试图用自己的温度覆盖掉所有别人留下的痕迹。
温郁任由他动作,甚至抬起手,轻轻拢了拢他脑后有些散乱的黑发。
良久,玄乙才喘息着松开口,额头抵着温郁的肩,声音闷哑,带着一丝挫败的颤抖:“……别这样了。你有我,有暗屿。”
温郁“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玄乙沉默片刻,伸出手去揽他的肩背,“我带你回去。”
一条浅青色的暗影破空呼啸而来,在玄乙和温郁中间画了一道分明的楚河汉界。
玄乙一侧身躲开了那条鞭影,被褥被抽的炸裂开来,锦絮碎片腾跃而起,遮住了温郁的视线。
玄乙缓缓转过头去,只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正站在门口,冷冷看着他。他显然是听到消息才匆匆赶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手中攥着那把青色的鞭子,直指着玄乙“离他远点。”
玄乙被气笑了,勾了勾唇角“你又是什么东西,敢跟我说这话?”他不仅没有远离温郁,反而凑近了些,又伸手去揽温郁的肩膀。
少年手腕一翻,鞭风猎猎,直奔玄乙面门。玄乙欺身而上,从密不透风的鞭影里穿过,斩渊以千钧之势重重劈向对方的面门。
温郁猝不及防地看着他俩打得鸡飞狗跳,抬手揉了揉额角,低声道“月见。”
月见听到他的声音,瞬间便停下了所有动作,对玄乙斩向他左臂的一刀恍若未觉,转而看向温郁。
玄乙没料到他竟完全不躲,险些控制不住力道,尽管最后关头偏了寸许,仍是划过月见的衣袖,“刺啦”一声,将他的袖子划破开来。
月见一眼都没看玄乙,急急地上前几步,半跪在温郁榻边,温驯地垂下了头“大人。”
温郁朝玄乙招了招手“这是月见,我在青衫薄的亲信。”
玄乙面沉如水地拎着斩渊踱步走近,低头审视着身形纤弱的少年。月见警觉地往温郁身前挡了挡。
温郁拍了拍他的肩膀,抬头看向玄乙“不必紧张,玄乙是……”他顿了一下,思考怎么称呼。
玄乙的目光游移到了他脸上,是他的什么呢?影人?朋友?还是………更特殊的什么?
温郁郑重道“债主。”
玄乙从鼻子里喷了一声气音,又被气笑了。他索性走上前,握住了温郁的手臂“跟我走。”
温郁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你不是来取他的吗?”
玄乙和月见异口同声失声惊呼道“什么?
玄乙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月见“我,娶他?”
月见震惊地看着温郁“大人,今早的药是不是红袖招的人送来的?”
温郁为他们的反应困惑了下,扫了他们一眼“月见可是阴阳冢最快最利的刀,有他相助,你如虎添翼。”
玄乙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温郁信上说的“刀”,竟是这个少年!
他沉默了几息,手上用力把温郁往身边一扯“别扯其他的,回去跟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