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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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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之行堂主死伤大半,屿主重伤,玄影暂代暗屿事务。”

本该是刀锋利刃的玄影,被按在了暗屿下任屿主的位置上,查到了云中阙的隐秘。

世人眼中逍遥出尘的云中阙,竟然也鬼蜮重重。

凌逍发觉,自己好像早有预料似的,心中平静无波。

他的情绪已很久未泛波澜。可师父每次来时,却仍只留一句“心未澄,欲未遣”,再叹一口气,慢慢地下山。

于是他便继续对着漫天流云孤月,修他的清净心。

而今,他手上的这封明明白白告诉他,师父是对的,他确实,不能做到心如止水。

寥寥数语,他反复读了很多次:“十九已出锋。暗屿无故不可探查影主身份,目前只知他们往镜州去了,具体下落暂未查明。”

他从陵墓里捞出来的孩子,终究还是走上了影人的路。

人间几番寒暑,便是天翻地覆,物是人非。可偏偏有些事,仍按着既定的轨迹,按部就班地投入年岁的车辙中。所有的螳臂当车,都在这势不可挡的碾压下,显得如此不自量力,不过徒增笑耳。

他想,我救的人,总得知道他去了哪里,是死是活吧。

哪怕就去看一眼。

三日后,细雨靡靡,江雾氤氲,渡口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寒水渡,是离开云中阙地界后第一个像样的码头,也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

凌逍站在渡口的木栈桥尽头,望着浑浊的江水。

他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他已经走错七次路了。往日出行都有舆图,况且骑马的话,照雪也会认路。而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没那个离开舆图识路的本事。

就在他思索该搭乘哪条货船南下时,一阵压抑的兵刃交击声与女子的冷叱从不远处的后方传来。

一道紫色的窈窕身影在货堆间惊鸿一瞥地闪过,又随即被四五名使弯刀的黑衣人缠住。那些黑衣人下手狠辣,配合默契,招招致命。那紫衣女子虽武功高强,但似乎气力不继,左支右绌间,袖袍已被划开一道口子。

温郁目光扫过,眼神骤然一亮:那女子腰侧系着一枚阴阳双鱼的紫铜镜,应是崇越在信上提到过的,近日正在内乱的“阴阳冢”的冢主令,而这阴阳冢,恰巧在境州!

心念电转间,那紫衣女子已被逼至角落,一名黑衣人狞笑着,弯刀直取其咽喉。

凌逍方把剑拔了一半,便停住了:这玄黑的剑身,在江湖上太有名了。纵然被禁足于忘情台,他还是数次受命斩杀过几个为祸江湖的风云人物。

他私下忘情台,不能被认出来。

匆忙间,他一边匆匆将怀中唐影疏的面具扣在脸上,一边并指如剑,隔着数丈距离,对着那持刀黑衣人挥出了一道内力。

一缕极其凝练的剑气穿透了雨幕,瞬息而至!

“噗!”

那黑衣人身形猛地一僵,高举的弯刀停滞在半空,眉心一点殷红缓缓渗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软软倒地。

其余几名黑衣人大惊失色,攻势一缓。

紫衣女子压力骤减,她亦是果决之人,趁机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如毒蛇吐信,瞬间抹过另一名失神黑衣人的脖子。

黑衣人见凌逍出手有如鬼魅,同伴瞬间毙命,心胆俱寒。他们互望一眼,竟不敢再战,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雨幕与货船之后。

紫衣女子迅速调息,压下翻腾的气血,这才仔细看向凌逍:“多谢阁下出手相助。”她收起短刃,声音轻快柔和地不像刚经历过一场厮杀,“若非阁下,紫玉今日恐怕要栽在这些宵小手中了。”

凌逍心中一动,果真是与阴阳冢的老冢主相争,风头正劲的那位红袖招鬼主!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路见不平,举手之劳。姑娘无恙便好。”

紫玉眸光流转间已起了拉拢之意:此人武功路数闻所未闻,那缕剑气杀伐果决,绝非寻常门派所能有。且他出手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红袖招恰逢用人之际,如此之人,错过岂不可惜?

她走近凌逍几步,巧笑嫣然:“阁下救命之恩,紫玉没齿难忘。”她试探道,“不知阁下高姓大名?欲往何处?若顺路,也好让紫玉略尽地主之谊,以报大恩。”

凌逍看了她一眼,指尖摩挲了一下剑柄,半晌方道:“在下孤月,天地之大,随处可往。”

紫玉嫣然一笑:“今日起,孤月公子便是我红袖招的座上宾了!”

凌逍本以为到了境州便能找到十九,然而十九竟然像一尾投入江中的鱼苗,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反而是“孤月”的名号,渐渐在江湖间传扬了起来。

玄乙面色惊异地盯着温郁:“你进阴阳冢……是为了找我?”

温郁顿了片刻,怅然道“你那些年,在哪里?怎么样?”

玄乙的脸上逐渐盈起了笑意:“我的第一任影主,确是在镜州。”他顿了顿,又没忍住笑了一下:“紫玉带人来杀他那一夜,我给他用了些药,将他身边的护卫都安排到别出去了,自己也顺便……出了个任务。”

温郁有些意外:“竟然是你。我和紫玉只当他走投无路,没有挣扎。”

玄乙将头抵在了他的胸口:“他让我去杀无辜之人,我想尽快回暗屿,干干净净地见你。”

他少见地,讨好似的蹭了蹭温郁的颈窝,“怎么样?我算不算故人?”

温郁沉默片刻“无需执着于此。你本是抟风御浪的鲲鹏,不必总是自比逝者。”

玄乙摇了摇头:“……我之后一直像玄影一样陪着你,你会不会高兴一点?”

温郁轻缓地手放在了他的头顶:“……你怕我怪你?怪你杀了……崇越?”

玄乙没说话,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温郁深深叹了口气,抬起了他的下颌,让他看着自己:“崇越死了,我确是怅然。”他用指尖碰了碰玄乙紧张得滚动了许多次的喉结,将手掌覆在了他的后颈。

“可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为了谁这样做。你没有错……不必,自责。”他顿了顿,又道“不要怕……有些事,就是这样无可奈何,我知道你是没有办法。”

玄乙想抬头,想从他平静的神色中看出些什么。可温郁手下用力了些,将他的头按在了自己怀里,重复了一遍:“不怪你,不要怕。”

他胸腔的微微振动让玄乙不由觉得耳畔一软,仿佛与世隔绝,温郁的气息春水般将他裹得严密熨帖。

他终于放松下来,在温郁怀里闷闷道:“……我没有怕。”

温郁微微挑眉,刀未出鞘,重重落在了玄乙腰背上“即是如此,何必与人相似?”

玄乙被打得崩了一下腰背,闷哼了一声“我以为,你更想念……故人。”

温郁一手扶着剑,一手搭在玄乙的头顶,淡淡道“我不需要什么代替品,死便是死,草木峥嵘,春枝新发,这本是自然大道。你为何要执着于昨日春华,不愿当来岁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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