萦绕在心头的疑问脱口而出:“公子,你来自京城吗?”
裴京玉动作一滞,这个问题,难道是藩王的细作?
但是细作的话就不会留下他的性命,会直接杀了他。
想通了这点,裴京玉点了点头,道:“嗯。”
“我阿娘说的果然没错,京城有世上最俊的郎君。”宋梨道。
天色将黑未黑,农家没有余钱买灯,此时也没有点蜡烛。在暗淡的光线中,面前女子的双眼却很亮,像是天上的星星。
裴京玉自然知道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内心竟有一丝庆幸。
他自小就生得好,未及弱冠便状元及第,再加之家世显赫,心悦他的女子不计其数,这种眼神他见怪不怪。不过他向来不喜男女情事,所以至今未娶妻。
“公子,你叫什么名字啊?”宋梨又问道。
“我叫何玉。”裴京玉反问,“那你呢?”
“我叫宋梨。”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对。”宋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有大黄。”
裴京玉眯了眯眼:“谁是大黄?”
“我家养的狗,现在正在外面吃饭。”
裴京玉眼皮轻撩:“你父亲母亲呢?”
“阿娘很久前就去世了,父亲……”宋梨顿了顿后才说,“自小就没见过。”
“抱歉。”他道,“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无事,你也不知道我家中的事情。”
将米粥喝完后,裴京玉又开口:“宋姑娘,我是京城的米商,被仇敌追杀所以才被困在山洞里,所以请你在外一定不要透露我的消息。若是被他们发现,可能不仅我,连你也会被一起杀害。”
宋梨面色惶恐,明白了事情的危险性,点头道:“何公子,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对了,宋姑娘,”裴京玉从袖中拿出一枚金叶子,“这时我当时逃命时拿的。我如今不便出门,麻烦你去药房取点药来,剩下的余钱便留给你了。”
宋梨很是惊讶,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金子,何况还这么大,不知能买多少药,连忙道:“不用了。我就去买个药,哪需要这么重的报酬。何公子,你就躺在这休息就好,明日我就去为拿药。”
“多谢姑娘。”裴京玉再次道谢,“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回京城后在下定会给姑娘黄金万两。”
宋梨回过头:“我都说了不要什么黄金万两,我都不知道给我那么多黄金我要做什么。”
裴京玉顿了顿:“那姑娘以后可以向在下许一个愿望,除了摘星星摘月亮,在下定会帮姑娘实现。”
宋梨笑笑:“到时候看看吧。”
她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夜晚,皎洁的月光洒向大地,天上繁星璀璨,山村里可以听见青蛙的鸣叫和不知名的鸟叫,空气中有着清新的泥土味,还有院中的梨花香。
宋梨家只有一张榻,如今多了裴京玉这个病人,她便主动打地铺。
看着地上熟睡的宋梨,裴京玉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仰望着天上的明月。
陛下遇刺,他来一趟江州竟也被藩王所伤,朝堂现在肯定乱成一锅粥。
父亲和舅舅的人如今定在到处找他,只要和裴家或是何家的人联系上,他便能返回京城。
至于这位叫宋梨的女子,裴京玉见她这完全没有防备的样子,应当只是这里普通的农妇。到时候回京城,给她些报酬,便当报了恩。
正当他快要入睡之时,却又听见了几声高昂的鸡鸣声。裴京玉蹙了蹙眉,这女子家竟还养了鸡。
翌日一大早,宋梨便去了城里买草药。而裴京玉在此时才堪堪入睡。宋梨走时见他睡得正香,便没有将他喊醒。
午时,宋梨背着一筐草药回到梨花村,男人还在睡觉。宋梨杀了一只鸡,准备炖点鸡汤给男人补补。阿娘说过,病人就要多喝鸡汤。
一切都打理好后,见男子还没醒,她便决定给男子擦药,那一身伤可耽搁不了。
谁知,她刚要碰到男子,裴京玉便睁开了眼,满脸都是戒备。
宋梨一滞,开口:“你醒了,我正准备为你擦药呢。”
看到是宋梨,裴京玉松了一口气,道:“多谢姑娘,我自己来便好。”
“好。”宋梨将药罐给了裴京玉,转身去灶房给他盛了碗鸡汤。
“你身子弱,我给你做了鸡汤,放在这冷一会,等你药擦好正好能喝。”
裴京玉点了点头:“好,你放桌上便好。”
男人正在擦药,衣衫半褪,尽管消瘦却还是能看到臂膀上条理分明的肌肉,没有疤痕的肌肤玉白,甚至比她阿娘的皮肤还要白。
之前男子昏睡时看他的身子没感觉奇怪,如今再看,宋梨竟感到有一丝害羞,她意识到女子是不能随便看男子身子的。
她将鸡汤放到桌上,眼神躲闪:“等会你记得要喝,我先出去了。”
裴京玉却在这时抬眼,双眼依旧明亮,道:“姑娘,在下可能还要麻烦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你尽管说。”
裴京玉迟疑了片刻,道:“我看不到背上的伤口,还要麻烦姑娘来帮在下涂药。”
宋梨的小指动了动,点了点头,道:“好。”
此时,刚刚入夜,月色皎洁,房间中的烛火橘黄。
裴京玉坐于榻上。
借着月色,宋梨为他仔细涂药。伤口基本已经结了疤,触于手上,像是粗糙的树皮。
屋内原本充盈着桌上的鸡汤味,但在宋梨坐在他身后之时,裴京玉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夹杂着清新的花香。
女子的手很小,也很软,在他的背后轻轻涂抹着。
他很少将后背交给别人,但在此处,他不得不这样做。
裴京玉的呼吸蓦地有一丝粗重。
背后有点点痒意,应是伤疤带来的痒。
但是被女子碰过的地方,却传来一阵酥酥麻麻。
裴京玉的喉结滚了滚,将这种奇异的感受压了下去。
待涂好药后,他便穿上了衣衫,道:“多谢姑娘。”
“没什么,应该的。”宋梨双眼澄澈。
她摸了摸桌上放着鸡汤的碗,道:“还热着,快趁热喝了。”
“嗯。”裴京玉从榻上起身。
“你现在能起来吗?”宋梨看着他的动作问道。
“试一试。”
见男子下床的动作一歪,宋梨赶忙过去将他扶住:“公子小心。”
“无事,我能起来的。”
在宋梨的搀扶下,裴京玉终于下了床,慢慢的走到了桌前,开始喝那碗鸡汤。
鸡汤也与昨日的米粥一样,他喝不出什么味道,味同嚼蜡。
“你家养了鸡?”
“对。这只鸡就是我家养的。”
裴京玉一顿:“那真的太麻烦姑娘了。”
“你不用这么客气,”宋梨笑道,“照顾病人应该的,我阿娘说病人就应该多喝鸡汤,补身子。”
“对了。”宋梨继续道,“今日去给你拿药的金叶子还剩了不少余钱,我给你买了一套衣服,你原来的衣服沾了尘土,如果要穿的话我来给你补补。”
她从包袱里拿出给裴京玉买的衣服,道:“你先换衣服,我去洗碗了。”
“嗯。”裴京玉点头。
衣服是粗粝的布料,摸在手上很是扎手,裴京玉自小锦衣玉食的长大,从来未穿过这种布料。不过他知道如今情况不同,不是他挑剔的时候。
他换好衣服后便走出了房间,打量着宋梨的小院。
月色皎洁。
小院虽然小,但收拾的很干净。院中有一棵很大的梨花树,梨花开着正盛,晚风一吹,雪白的梨花花瓣便纷落而至,像是一场春雪。
角落的鸡棚养着几只鸡,想来他清晨听到的鸡叫声便来自这里。门口卧着一只黄狗,见到他竟然还站起来朝他“汪”了几声。
宋梨听到声音后连忙跑了出来,月下的男人身材颀长,面如冠玉。即使赢弱不堪,他看起来也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与她在梨花村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同。
“大黄,不要喊。”她凶了大黄两句,“这公子最近都会住在我们家,他不是坏人,不准凶他。”
大黄听到后委屈巴巴的“汪”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见她这样与狗说话,裴京玉颇有些忍俊不禁。
宋梨凶完大黄后,便转头对裴京玉道:“你不要怕,大黄很听我话的,是只好狗。”
“好。”裴京玉点点头。
“你要在外面吗?”
“嗯,一直卧在床上,想出来走走。”
“行,我去收拾一下床铺。”宋梨道。
月光下,裴京玉转过身子,却只看到了女子纤细的背影。她穿着水色的粗布衫子,却令他想起来了翠绿的枝叶,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