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擅长用柔和的语气说出最强硬的话。
宋梨动了动手指,她知道裴京玉一向说到做到。
平复了情绪之后,她缓声道:“上午不是才喝过药吗?为何又要喝?”
“你寒气入体,需要调理身子,太医过来为你开的。”裴京玉为她舀了一勺,“张嘴。”
宋梨默了默,既然老天没有让她去死,饶了她这条命,那她就该好好活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是先生之前教给她的一句古语。
是啊,只要她活着,就不要怕,总有一日她可以逃离裴京玉的。
她开口:“把药给我,我自己喝。”
裴京玉没有动静,双眼静静地凝望着她。
“给我我自己喝,你一口一口喂太苦了。”宋梨又道。
裴京玉这才将药碗给了她,宋梨接过药,一口气将乌黑的药汁喝掉,满嘴都被苦涩占领。
若不是裴京玉,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喝这样苦的药。
裴京玉手中拿着一个蜜饯,塞入了宋梨口中,“甜的。”
吃下蜜饯,宋梨确实感觉好很多。
但她还是不想和裴京玉说话,便又躺回榻上,缩进了被褥中,闭上双眼,全当房间没有这个人。
裴京玉皱了皱眉,没有多说什么。
一刻钟过后,宋昭韫忽地从榻上起来:“对了,我阿娘和大黄的坟呢?”
裴京玉冷笑一声:“现在知道与我说话了?”
宋昭韫瞳孔微缩:“没带过来吗?你扔了?”
裴京玉沉沉开口:“水云榭后堂供着呢,身子好了自己去看。”
宋昭韫垂下眼:“多谢公子。”
说罢,她又钻入了锦被。
二人便又陷入一阵沉默。
裴京玉怜她身子还未好,并未多加追究。
一连持续了半个月,终有一日,裴京玉脱下了外衫进了她的被中。
察觉到男人火热的吐息,宋梨一惊,瑟缩道:“你为何进来了?”
“我是你的主子,你是我的通房,我来不是天经地义吗?”裴京玉熟练地搂住了她的腰身,“通房最重要的就是伺候好主子,知道怎么伺候吗?”
宋梨深吸一口气,是啊,他说过,不给他做妾那就要给他做通房。
但她还是想躲。
“别动,等你身子好了,我们再来算算你逃跑的账。”男人的吐息就在她的身后,热气喷洒在她的脖颈之上,但宋梨只觉如坠冰窖。
那只手从她的脊骨滑过,到蝴蝶骨,再到腰身……
“我不想做。”宋梨屈辱道,又往墙边移动了几寸,却被裴京玉伸手拽回。
她为何要在当时救了裴京玉?为何要给他做通房?
眼泪不知不觉又从眼角流下,将枕头沾湿。
她不想侍寝。
“你又瘦了。”男人道。
他强硬的将她翻了个身子,二人在黑夜中面对面,鼻尖都萦绕着属于对方的味道。
“太医说你的身子要好好补补,你最近好好修养。”
宋梨闭了闭眼,若是身子好了就要每夜陪他做,她宁愿身子好的慢些。
仿佛是知道她的想法一般,男人捏住她的下颌道:“别想耍什么小聪明,以后你的膳食和药我都会盯着,一点也别想少吃,身子好了后就快快侍寝。”
“我知道了。”宋梨从嗓子中挤出几个字,道:“我要睡了。”
裴京玉将她眼泪擦干,紧紧环住她纤细的腰,没有再说话。
*
冬雪消融,万物复苏,院中的海棠树上冒出了青绿的新芽,气候也不如曾经那般寒冷。
随着身子渐渐好转,宋梨也开始了原来的活动,每日读书练字画画散步。
下午,她正在案前作画。
她在画大黄,大黄已经离开快一年了。
她很想它,很怀念曾经在梨花村的日子。
“梨娘,又在画画。”裴京玉今日下值的早,便直接来了水云榭。
宋梨穿着浅绿色的襦裙,乌黑的发丝仅用一根玉簪挽起,坐在那里,似春日的梨花。
满院春光也不及她。
“嗯。”宋梨淡淡道,手上的动作却仍不停歇。
裴京玉垂了垂眸,宋梨自从醒来后对他便是这个态度。没与他大吵大闹,但是他好像永远也融不入她的世界。
断念草做出的药已经送到他的手上,只不过,这只是传说,甚至连京城最出名的大夫也不知断念草是否有用。
“阿梨,你真的不愿做我的妾吗?”
宋梨没有抬头:“我说过,我不做妾。”
见她的注意力还在画上,裴京玉一瞬间怒从心起。
他竟不如一幅画重要。
他走到宋梨面前,直接抽走了她手中的笔。直到这时,宋梨才抬眼看他,女子的神情中只有做事被打扰的恼怒。
“把我的笔还我。”
裴京玉却直接将笔放入了笔筒之中,道:“是时候来算算你上次逃跑的账了。寒冬腊月的天气中你跳河,宁愿死也不想给我做妾?”
他抬起宋梨的下巴:“你在和我以死明志?”
宋梨迎上他的目光,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便直接道:“要杀要剐,随便你,反正我不可能给你做妾。”
一旦做了妾,再要逃脱便难上加难。那她真的只能一辈子给裴京玉做小伏低,甚至以后还要给裴京玉的正妻做小伏低,连带着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喊她娘。
这样的生活,和活死人有什么区别。
裴京玉轻笑,将宋梨搂入怀中,玉指贴着她的面颊道:“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舍得杀你?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哪有杀了救命恩人的道理?”
一说到“救命恩人”,宋梨便讥笑道:“有你这么对救命恩人的吗?恩将仇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救了你。”
裴京玉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继续道:“再问一次,当真不愿意吗?”
宋梨被问的烦了,道:“公子不用再问这个问题了,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是不可能给你做妾的。”
“行,那如果我娶你做妻呢?你愿意吗?”裴京玉又道。
二人此时离得很近,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宋梨一愣,妻?
裴京玉竟想娶她为妻?
她的心抽搐了一下,若是曾经,她定是愿意,她甚至都希望裴京玉能主动以身相许。
但是如今让她嫁与他,简直天方夜谭。
自从沈大哥死后,她经常晚上做梦梦到他,梦到那可怖的头颅。那头颅张着嘴说话,要她偿命。
她是杀人凶手。
她谈何可能嫁给另一个杀人凶手为妻?
“裴公子出生高贵,金枝玉叶,哪是我一个山村野妇能配的上的?”宋梨垂下眼,轻声道,“裴公子就应该找和你出身相同的贵女才对。”
“呵。”裴京玉望着她纤长乌黑的睫毛,嗤道,“做妾不愿意,做妻也不愿意,你难道当真想一辈子给我做通房?”
“说不定等过两年公子腻了,就能放我自由。”宋梨道。
“自由?”裴京玉轻笑,“你这辈子都别想了。”
这时,画屏又端上了一碗乌黑的药汁。
裴京玉将碗捧给宋梨,嗓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形同鬼魅:“阿梨,今日该喝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