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出租车停在老街路口。
文拾撤与冼楷亦二人先后下车,并肩往泥塑坊迈步。
夜色已深,这条街白天本来人就少,这会儿更是鬼影都看不到,只有几盏路灯还在坚守自己的职责。
“哥,你还在想师叔刚刚说的那些话吗?”冼楷亦落后文拾撤一步,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巧可以看见文拾撤的耳朵后轮廓,圆圆的。
“对不起啊,妹妹。”文拾撤侧头看过来,灯光照亮了他眼中的歉意,“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我那种态度对你。”
那天冼楷亦跟他说与他是自己人,他还觉得冼楷亦套近乎。却没想到,他们真的是自己人。
难怪那天冼楷亦给他的感觉虽然陌生却又莫名亲近。哪怕他当时还因为冼楷亦偷衣服这件事心怀芥蒂,却还是毫不犹豫不计前嫌地为其收拾房间安顿下来。
“没事,我没有生你的气。”冼楷亦瘪了瘪嘴,目光落在问拾撤的影子上,微微抬了抬手,调整角度,如愿以偿地与文拾撤的影子牵上了手。
“就是有点伤心,”冼楷亦语气轻轻往下坠,“你不记得我,而且还说我不男不女。”
听到冼楷亦这句话,文拾撤的耳畔不自觉荡起一句:“你到底是公是母?”
文拾撤有点想扇自己一耳光。
其实他那会儿也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压根儿没有过脑,上下嘴皮胡乱秃噜,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不妥当多冒犯。
现下想来,比那会儿更自责了,毕竟冼楷亦是他自己亲手捏的,冼楷亦现在这样完全是他的责任。
“对不起,妹妹,我……”
“那哥,你现在可以重新捏我吗?”冼楷亦看着他,双眼眨了眨,“把我捏得更女生一点?”
这个问题在这半年里冼楷亦问了他不下二十次。
冼楷亦可能真的被他那话伤到了,所以一直耿耿于怀,想要让自己变得更女生,但他真不敢冒险。
“妹妹,这件事……”
一道手机铃声失礼地打断了文拾撤的话。
文拾撤掏出手机,瞥了眼手机屏幕,是文为华打来的电话。
“拾撤,你没事吧?”文为华的声音里带着担忧,“我听说漻经观的人……”
“我没事,爸。”文拾撤笑了一下,“别担心。”
“没事就好。”文为华很明显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爸,你是担心我的身份被查出来吗?”
“你想起来了?”文为华有些惊讶。
“差不多吧。”
“你爷爷不希望你想起,一直也不让我说。不过想起来也好,你现在这样跟人没区别,所以你别觉得自己不是人就……”
文为华那边似乎有什么重物碰撞的声音,“砰”一声从听筒砸过来。
文拾撤心头一紧,正想问什么情况,便听文为华说:“我先挂了,你妈喝多了,撞门上了。”
不等文拾撤回应,通话就已被挂断。
文拾撤抬眼,不知不觉间已走到泥塑坊门口,冼楷亦也不知何时打开了门,灯光灌满房间。
冼楷亦站在那儿,整个人浸在灯光里,白得晃眼。
冼楷亦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不是假发,比假发柔顺有光泽。平日里是深棕色,但此刻被光染成了浅棕,与他眸中的棕调浑然一体。
“十车。”冼楷亦这样唤他。
文拾撤心跳莫名快了半分,这个小名儿除了爷爷没人这样叫过,冼楷亦是第二个。冼楷亦叫这两个字的时候好像带着一股别样的温度。
“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冼楷亦摸了摸脸,“是我脸上沾灰尘了吗?”
文拾撤迈进店内,站定在冼楷亦的身前,抬手轻轻敲了敲冼楷亦的脑袋,温柔命令:“叫哥。”
冼楷亦举起手摸了一下文拾撤刚刚敲过的位置,“为什么不能叫十车?”
“你见过哪家妹妹直呼哥哥小名儿的?”文拾撤往后院走去。
冼楷亦紧随其后,“那为什么我叫哥哥你也不同意?”
“那是……”文拾撤顿了顿,“也不是不同意,就是别扭。”
“可别的女生叫你哥哥,你怎么不别扭?”冼楷亦脑中闪过文拾撤被别的女孩叫哥哥时笑着回应对方的模样,他嘴角瞬间瘪下去,藏着几分愠怒,咬着牙齿,“还很开心。”
文拾撤不知道怎么说,虽然一开始他是嫌弃冼楷亦的声音不柔,但其实这不是主要原因。
至于具体是什么原因他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怪。
文拾撤到房间拿上睡衣,前往洗手间洗澡。吹干头发,抬手拨了拨垂落额头的顺发,踏出卫生间,险些撞进冼楷亦的胸膛。
冼楷亦站在门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哥,我饿了。”
文拾撤倚在椅子上,合上双眼,“来吧。”
冼楷亦眼睛放光,满是惊喜与渴望,他捋了捋舌,口干舌燥地凑过去。
舌尖刚要触碰到实处,文拾撤便睁开眼,不容置喙地丢给他一句:“变回原形。”
“哦。”
冼楷亦不情不愿地变回泥狐狸,文拾撤依旧将其捧在手心,朝着脸部微微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