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十日上下，地势渐平，风里那股子泥土的厚实气淡了，身体被一种湿漉漉的、无孔不入的凉寒侵袭着。

再往前，人烟渐稀，道路的尽头，地平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低沉的轰鸣。

风猛地大起来，带着咸腥气钻进头发、衣裳的每一道缝隙，嘴唇也似乎能尝到那微咸的涩味。

在一个毫无预兆的转弯后，那片无边无际的、涌动的“土地”，蓦然撞进眼帘。

韫儿兴奋地跳下马车，“海，我第一次见海！”

她狂奔过去——三月的东海是一种沉郁的苍蓝，岸处的浪头翻卷着黄沙泡沫，一次次扑上黝黑的礁石，发出震耳巨响。

江烬掀开车帘，扑面而来的风像无数冰凉的手拍打着全身，日头悬在天上，却失去温度。

他也走下马车，静静站着，京城那精致的、温吞的、被人间烟火暖着的春天，仿佛已成隔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蛮荒的、充满原始力量的、冰冷而潮湿的季候。

营帐内，酒肉气氤氲。

七八个舞姬，发髻高绾、裙裾曳地，正在翩然起舞。

乐声明快，她们随乐而动，眼波流转，笑容明艳。

营帐中间的男人约摸三十岁，剑眉星目，即便是坐着，也能看出身形壮硕颀长。

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端着酒杯，欣赏舞姬起舞。

帐外，海潮声隐约可闻，有脚步声随之而来，下属突然闯入帐内：“将军，京城的人到了。”

贺平澜唇角那一丝良薄的笑意也荡然无存，酒杯“咔擦”一声，在他的指尖轻松化作碎片。他懒懒抬眼，“知道了，出去。”

海岸边，韫儿突然发问：“你觉得这个贺平澜是个怎样的人？”

江烬望着水天交界处，淡淡道：“虽然我从未见过他，但武将通常都不拘小节，不喜欢弯弯绕绕的文官。”

韫儿看向他，轻笑一声：“你这是偏见。”

“哦？是偏见吗？”江烬回望他，眼中闪过一丝揶榆：“认为文人无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是否也是你的偏见？”

韫儿嘴角抽动两下：“……江大人还挺记仇的。”

江烬笑笑，并不否认：“情况尚不明了，你先藏在暗处，不要出现在贺平澜视线里。”

这点韫儿倒是赞同。她来此原本就是想查“吃鱼”之事，若这个贺平澜是个难搞的，他们两人一起暴露，行动不便不说，还徒增危险。

一阵战马嘶鸣传来，接着是密集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江烬回过神时，韫儿已披上障目幡不见踪影。

很快，他如同猎物般被团团包围，几个随从吓得面无人色，不知所措。

“江兄既已到了，怎么不去营帐坐坐？”一道爽朗的声音响起，有人随之翻身下马，与之同行的其他人立马跟随。

江烬转头，见一个气宇不凡的男子缓步走来，意识到此人便是贺平澜，微微颔首：“贺将军。”

“江兄客气。贺某在帐中备了薄酒，已等候你多时了，请吧！”

贺平澜笑得坦荡，看上去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

无论是真是假，只要他愿明面上示好，一切都好说。

两人客套了几句，江烬回到马车，临行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马蹄印很快被海水吞没，汹涌翻滚的海面空荡荡的，不见韫儿的身影，只有永不停息的潮声。

天渐渐黑下来。

岸边的礁石成了更深的黑影，沉默地蹲伏着。

韫儿沿着沙滩走到一处渔村，夜潮声中，渔村沉沉睡去。

看来今夜，她只有在渔村内对付一晚。

岸边十几条舢板被粗缆绳牢牢拴在木桩上，船底朝天，像一群搁浅的、巨大的黑色甲虫。船舷上挂着补了又补的渔网。

海货腐烂的咸腥、木头长期泡海水后特有的酸腐味道，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无处可避。

但好歹，这是人生活的地方，便也算是人的味道。

“救，救命……”

海风带来微弱的呼救声，水边一个深色的轮廓，平躺着，原先韫儿以为只是礁石，但细细听来，似乎就是呼救声传来的方向。

韫儿连忙快步赶过去，竟果真是个人！

那女子趴在水里，不断被涌上来的浪花冲刷着，看上去奄奄一息，但听见有人走来，还是燃起生的希望，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

“是你？”那女子的双眼被细沙糊住，但却似乎认出韫儿来，挣扎着爬向她，声音沙哑。

韫儿听她莫名其妙的话，不敢再上前，“你认识我？”

那女子突然轻轻笑了一声，“我当然认得……你是人，是我出来以后认识的第一个人。”

月光下，这女子的脸确有几分眼熟，但韫儿一时想不起到底在哪见过。

“看来你把我忘了。”女子用力翻过身，仰躺在沙滩上，突然语调一转，冷冷道：“那就……让你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