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观察潜伴的状态和手势。单气源共生考验的是你们的心态与应急处置能力，学会把信任交付给队友。记住，在水下四十英尺，能把你带上去的，只有他。”

入水中的那一刻，世界仿佛被重新定义。

最先离去的是声音，Ajax的叮嘱被水面吞没，化作一阵含糊的震颤，直至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你的心跳——咚咚、咚咚；接着是重量，氧气瓶压在背上，把你往下拽。你放松肺部，吐出半口气，身体开始下沉，每向下一寸，压力就收紧一分；最后走的是光，水面在你头顶合拢，顶灯的光束被折射成碎金，在池壁上晃了两下，然后一切消失。

Ajax切断了光源。

……

控制室里，Ajax的手悬停在室内照明总闸上方，他回想起早上和Keegan争执时的话语。

在原先的计划中，今天本该按部就班，进行伙伴呼吸和水下救援两项基础训练。

但Keegan认为，你昨晚刚熬过夜间浑浊水域导航，状态远比预想中稳定。在他看来，基础课程对你而言太过浪费时间，理应增加难度。

“这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比我们想象的更优秀。”Keegan语气平淡，Ajax却听懂了那份潜台词。他在推你，并非推你入水，而是推你跨过那道门槛，让你从“被保护者”真正成长为“并肩的伙伴”。

最终，Ajax划掉了计划表上的水下救援项目。他在伙伴呼吸训练的备注栏里，用红笔添上了几个词：低温、黑暗、气源剥夺、模拟溺水。

现在，他把手搭上了总闸。

“YN，让我们看看吧，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你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的手贴在面镜前都看不见。只有心跳、压力和水，它们裹着你每一寸肌肤，像某种活物的触手，试探着、缠绕着。

你努力告诉自己别慌，但肺已经开始紧了。不是因为缺氧，是因为黑暗。人可以在水下憋气两分钟，但在黑暗里憋气，三十秒就是极限。你的大脑不听逻辑的话，它只看到黑，然后开始尖叫。

刚下水，你就开始呼吸发急。

顺着水流涌动的方向，你隐约判断出Keegan正朝你游来。

伸手摸索，你的指尖触碰到了他的胸膛。宽阔且富有弹性。你急切地继续向下探寻，手应该在更下面一点？

眼看你摸索的位置越来越危险，Keegan侧身避过，一把抓住了你不安分的手。他扣住你的腕部，拇指抵上脉搏。

你深吸了一口二级头里的残余气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Keegan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你：对，就这样。随后，他将你的手拉过去，覆在自己的胸口上。

呼吸间，Keegan的胸口微微起伏。那沉稳的节奏让你想起某种大型动物，鲸，或者海豚，在深海里悬浮着，半梦半醒。

你们宛如一对同频的音叉，心跳竟奇迹般共振相合。

Keegan又按了一下你的脉搏，随即松开，指尖顺着你的腕骨滑至手背，轻轻拍了两下。

该开始了，Ajax在你心跳放缓的一瞬切断了供氧。你能感觉到Keegan在靠近，他一只手摸向你的面镜边缘，顺着橡胶密封圈滑到你的嘴角。

他抽走了你嘴里的二级头。

你忍住没有吸气，舌尖死死顶住上颚。这是Ajax教你的：在水下失去气源的第一反应不是吸气，是闭嘴。闭得越紧，活得越久。

而后，属于Keegan的二级头咬嘴再次碰到了你的嘴唇。

在黑暗里，时间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概念，你只能靠呼吸次数来标记它们的流逝。

你吸了六十四口。

第六十四次把咬嘴推回去时，肺部已隐隐发紧，积聚的二氧化碳让太阳穴阵阵发胀。但你并未慌乱，因为你能感知到了Keegan呼出的气息依旧稳定、从容。它在向你传递一个信息：还有时间，氧气尚足，别急。

他的手指再次触碰到你的脸，这次是按在面镜上，轻轻点了两下。

那是个信号。

快结束了。

第六十五次，咬嘴又碰到了你的嘴唇。

这回，你吸了满满一口，当气流涌进肺部的时候，Keegan搭在你肩上的手紧了一下——他在确认你的状态。

紧接着，灯亮了。

Ajax的声音从岸上传下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棉花：“行了！上来吧！”

白光从水面倾泻而下，刺得你眯起眼睛。你眨了好几下才逐渐适应，随后和Keegan一起缓慢上浮。

出水的时候，你一把扯掉面镜，大口呼吸着空气。

“四分零九秒。”Ajax把秒表往兜里一揣，高声喊道，“对新人来说，是个不错的成绩。”

虽然你觉得，这多半归功于Keegan的耐心引导。

你仍在喘气，心跳还未平复。

Keegan在你旁边浮出水面，摘掉面镜，但没有摘头套。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仿佛刚才的水下四分钟对他而言只是寻常。

“你们先歇会儿。我去调一下水循环系统。”关门的声响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泳池里只剩下你和Keegan。

你趴在池边，懒得动弹。Keegan也没有上岸，就这么和你并肩漂着。你们之间隔了大概两个拳头的距离。

“在水下，怕吗？”

你想了想，老实说：“关灯的时候怕了一下。后来……还好。”

Keegan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呼吸节奏不错。”

你侧头看他，他也在看你。在潜水头套的包裹下，你只能看见Keegan眼睛，它们映着水面的反光，像两颗被打磨过的海蓝色宝石。

“前六十四口，每口都只吸了半下。”

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只是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对面墙上的某块瓷砖。

你恍然明白，Keegan在数，每递给你一口，他都在数你吸了多少。半口还是满口，急还是缓，含住还是咽下去，他都知道。

你的脸有点热。

“下次，”他的目光还落在对面墙上，“可以吸满。”

“为什么？”你下意识地将更多氧气留给了肺活量更大的Keegan。

Keegan没有立刻回答。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池壁又荡回来。又过了几秒，那句“因为我在”才落下。

声音很轻，但你听进去了。

这场闲谈，不知不觉间拉近了你和Keegan之间的距离。他成熟、温和，又格外细心，给了你很多专业性的建议，也让你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拘谨。不知不觉间，你对他的称呼，从生疏的Russ中士，变成了更亲近的Keegan。

“下一轮，Ajax会模拟浑浊水域低温环境，YN，你要做好准备。”没有多余的铺垫，这便是新一轮训练开始的讯号。

恒温系统被关闭，池水被更换为略带藻绿色的模拟浊水，此时的水温已经接近零度。

你们再次下水。

这次Ajax没有关灯，但造浪机启动了，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你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被推向左，又拽向右。

伸手去探Keegan的位置，你的指尖虽触到了什么，却因水流太过紊乱，难以分辨那究竟是他的手，还是涌动的浪潮。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竟让你生出一种他已不在的错觉。

理智上你知道Keegan还在，但造浪机制造的真实水流，让你的身体开始相信：在这四十英尺深的冷水中，你是孤身一人。

你的呼吸不可抑制地变得急促。

与此同时，一只手伸向了你的后脑。

Keegan的掌心擦过你的脸颊，修长的手指搭上了你面镜的卡扣。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你甚至有时间去想“他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