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Konig的声音从头套下面闷闷地传来,随即默默将东西收进了口袋。
现在他该说什么?他该做什么?是不是要主动介绍一下任务?还是等对方先开口?
气氛顿时尬住,直到你指着不远处的跷跷板,示意Konig过去。
跷跷板早已锈迹斑斑,中间的支点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地里。充当座椅的木板缝隙里钻出几茎细草,坐上去怕是会扎屁股。
你指着跷跷板另一头,开口问道:“Konig先生,您可以坐那边吗?”
Konig看了看跷跷板,又看了看你,他很怀疑这“上古时代的宝贝”会被自己坐塌。
Konig小心翼翼地在跷跷板下沉的那头坐下,准确来说是蹲下。他的膝盖太高了,整条腿蜷起来几乎要顶到胸口,看起来像只被迫挤进猫窝的大丹犬。
你翻上翘起的另一侧,竟比Konig高出一头还多。
“哇哦。这个视角太棒了。”你带着点调侃意味“居高临下”道:“我叫YN,代号就是YN,SpecGru的观察员。”
“KorTac,Konig。”
Konig仰头看你,这角度对他来说绝对算得上新奇,向来只有他俯视别人。
“Konig……”你重复了一遍,“在德语里是‘国王’的意思,对吧?”
你从善如流地切换为德语:“您是德国人吗?”
他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意外你会德语。许是很久没有使用母语交流了,他用德语回应你时,声音更加沉闷了。
“奥地利人。”
你继续使用彩虹屁攻势,尝试拉近距离:“好威猛的代号!您一定很厉害!”
Konig沉默地看着你,他不太确定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见他没回答,你也不气馁,接着问道:“KorTac不是派了两个人来吗?Horangi先生呢?”
“航班取消了。暴雪,他要改乘后天的飞机。”
你眨了眨眼,语气依旧轻快:“那没关系!装着‘宝藏’的游轮预计大后天停靠芒城港,我们本来就是提前到的。让Horangi先生慢慢来,咱们正好趁这两天歇一歇。具体任务等他来了再一起说,今天就先简单碰个头,您看行吗?”
之前,Konig觉得自己背到了极致。
从任务简报上看,本该轮到Oni和Horangi两个亚洲人,去跟亚洲人打交道。结果Oni在欧洲的任务出了点岔子,这会还在总部养伤;而原本说好由Horangi全权负责交涉,结果他又被暴雪困在韩国,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到。这倒霉事一件接一件。
但现在,Konig忽然觉得,如果接头人是你,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
他欣然应下“今天只简单碰个头”的提议,与你并肩走出了废弃游乐场。
那群孩子还在入口处争抢糖果,一个大些的男孩冲你抛了个夸张的飞吻,惹得大家咯咯笑个不停。
再次路过居民区时,你敏锐地注意到,几乎所有路人的目光都黏在了Konig身上。Konig的肩膀微微绷紧,呼吸也从最初的粗重,转为一种刻意控制的、近乎僵硬的平稳。
你注意到他左手的拇指在食指指节上反复摩挲,像是某种刻板行为。
强迫性警戒?社交恐惧症?你不太确定,但是想来不会是什么正向状态。
你思索片刻,大跨一步后抢到了Konig前面,转身倒走。
“Konig先生,你猜这个招牌上写的是什么?”你伸手指向路边一块花花绿绿的广告牌,上面画着一只夸张的卡通虾,配着一串越文。
Konig涣散的目光,在广告牌上聚焦。
“……虾?”
“不对。”你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上面写的是‘这家店的老板还没娶老婆’。”
Konig停顿了两秒,随后面罩下传出一声极轻的哼笑。路人的目光并未散去,但Konig肩线似乎没那么紧绷了。
他执意将你送到下榻的酒店后,才独自返回KorTac的安全屋。
刚一进门,Konig便把自己摔到床上,可怜的床架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将战术夹克随手搁在床头柜上,见口袋里的曲奇露出一角,又抬手将它往里推了推。
Konig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那个蜜色肌肤的东南亚姑娘,笑起来眉眼弯成两道月牙……拉着他跑过两条街、踮起脚尖递来一包曲奇,坐在跷跷板上俯视他,笑着说:“这个视角太棒了。”
好小,大概只到他胸口的位置。
Konig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是越国人吗?
他在脑子里回想你说话的口音:英语很流利,是带着点鼻音的英式腔调;德语也说得极好,不输母语者。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想要你的联系方式,可直接开口会不会太突兀?该死,他肯定会把你吓跑,“国王”本来就有这本事。
思及此处,他猛地起身,烦躁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接连跳出好几条未读消息,全是Horangi发来的。
那个被困在仁川机场的韩国人,每隔几个小时就发一条“还在等”“没动静”“航班又取消了”,附带几张候机楼里人满为患的照片,镜头里全是歪七扭八睡在椅子上的旅客。
Koni□□开对话框,开始输入:[我见到SpecGru的观察员了,她看起来非常可爱。]
乐于分享显然不是Konig的美德。他盯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还是选择删除它们,重新编辑。
[一切顺利。]
发送成功的提示在通知栏一闪而过。
……
仁川国际机场的广播每隔十几分钟就用韩语和英语轮流播报一遍航班延误通知。Horangi改签了最近一班飞往越国的机票后,便推着行李径直朝出口走去。他已预订了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打算在暴雪停歇前好好睡上一觉。
这时,Horangi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懒洋洋地掏出,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是Konig的消息。
[一切顺利。]
Horangi等了半分钟,也不见下文,随手敲了一句:[保持联络。]
等等,Horangi回过神来,直觉哪里不对。
要知道,Konig在收到要和陌生人单独接头的指令时,差点把手机摔到墙上。这奥地利佬在线上会议里反复追问“为什么是我”“不能换人吗”“Oni真的来不了了吗”,现在居然只轻飘飘地甩出一句“一切顺利”?
啊哈,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Horangi有种预感,Konig那句“一切顺利”,恐怕会是他这辈子最不顺利的开场白。